岳家少爷是个体弱多病的瞎子。

为了留后，族人给他找了壮实的乡下丫环做通房，我就是那个通房。

但我不能有孕，因为孩子生下来，少爷就得死。

我不想害少爷，打算服毒自杀。

可当我睁开眼睛时，少爷的吻却精准的落在我的唇上，他的眼底分明有光：“小蝴蝶，糖甜不甜？”

1、

岳家是金陵第一富商，商号遍布全国，富可敌国，样样都好，可唯独子嗣单薄。到现在，嫡传的这一支只剩一个男丁岳岭，偏偏这岳岭还是个体弱多病的瞎子。

因此，岳家的生意也由岳家的姑爷赵承杰暂时管理。

坊间传闻，岳岭活不过二十五，为延绵子嗣，岳氏族人给岳陵赵找了通房，样貌家世都不看，只看壮不壮实。

我就是他们给岳岭找的通房，一个村里种地的丫头。

一百两，我爹娘把卖了。

我哭了一路，怎么也不敢相信我爹娘把我卖了。

直到傍晚，我才见到了岳岭。

来人一袭蓝袍，个子很高，杵着一根盲杖，他的肤色是病弱的苍白，眉眼冷峭清隽，瞳孔则是一片死寂的灰蓝，嘴角还挂着温和的笑。

“天老爷，俺这是见着活神仙了吗？”我看得愣了神，下意识的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少爷一声低笑，声音也好听：“这就是姑父为我找的丫头？刘管事，你先给她安排在西院吧。”

说完，刘管家便把我带走了。

2、

第二次见到少爷是一个月之后。

那时我蹲在湖边，背后一股推力，脚下失了重心，直接栽进了湖里。

从水里抬起头时，只见少爷站在湖边。

“少爷，你别动！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是湖！”我焦急喊道，一边往岸上游。

少爷愣了一瞬，神情微讶，他说话时的语调慢悠悠的：“你是那个通房？怎么在这？”

终于爬上岸，我有些难为情：“俺想抓鱼来着，不小心脚滑摔了下去。”

其实不是的，是少爷的盲杖推到了我，可我不能这么说，我想着，要是少爷知道他不小心把我推下去了，肯定得自责。

“以后……说我，别说俺。”少爷温声纠正我，语气有些许无奈，“你叫什么？”

“胡田。”

少爷真是个很不一样的人，来这府中一个月，没有谁会像他一样好好听我说话，他们都说我是个卑贱的丫头，能进岳府是天大的机缘。

“嗯，胡田，这里面的鱼不能抓，你若是饿了，我房中有些糕点。”少爷嗓音温和。

我摇头拒绝：“刘管家说，俺……我不能随便到少爷的院中。”

风大了一些，少爷以手抵唇，轻轻咳了一声：“那便算了吧。”

离开之后，我突然被管家绑了，他说我偷东西，挨了一顿鞭子。

躲在柴房哭时，又巧遇了少爷。

那是我第一次见少爷沉下脸，他说我是他的人，打我就是打他的脸。后来，管家被打了二十大板。

夜里我又哭了，我真没出息。

从来没有人这么护着我，我决定好好报答少爷。

3、

夜间，少爷身边的李伟突然来传话，说少爷让我过去伺候。

伺候？

哪种伺候？

我一下子涨红了脸。

见了少爷才知道他没有这种意思，只是普通的端茶倒水，我长吁一口气。

给少爷更衣时，我们凑得极近，我第一次看清少爷的眼睛。

很漂亮，像玉一样，只是没有一点光彩。

“好了吗？”少爷低声问。

“哦，好了。”我加快手上的动作，把少爷扶到了床上。

李伟说，少爷睡觉时，我要睡在脚踏边，通房丫头就是做这个的。我很快就接受了，在家时，我睡的地方比这还差呢。

夏天的夜晚也很热，平时没来少爷房间时，我都会脱掉外衫，只穿着肚兜睡。如今不方便脱了，我还有点不习惯。

我探起头，看了一眼少爷。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转念一想，少爷看不见，他房里又不会突然有人进来，那我不是还是能脱衣服睡？

越想越有道理，我脱了外衫，果然凉快多了。

夜间，少爷叫了一次水。

“来了来了。”我立马起来，小跑着把水送到少爷的手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看见少爷的额角狠狠跳了一下。

4、

来少爷院中伺候一个月了，府中人说，少爷对我格外优待。

可我觉得并没有，少爷对我好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胡田，少爷虽然脾气好，却不容易接近，他从不和我们说笑。”园中照顾花草的小季说。

我的心底有一丝雀跃，那少爷经常和我闲聊。他会用那双漂亮却黯淡的眼睛看着我说，小蝴蝶说话真有趣。

刚到少爷的院子，我就被叫住了：“胡姑娘，你怎么还有空在这闲逛啊？赵老爷去了少爷院中，赶紧回去奉茶。”

这个赵老爷是少爷的姑父赵承杰，听说，少爷也是他照顾养大的，少爷一直很尊敬他。

远远的，我就听见了说话声。

“岭儿，你如今年纪也不小，该有孩子了。让你娶妻，你说不想耽搁别人。通房丫环没那么麻烦，到时候生了孩子，你如果不喜欢，给她一笔钱另嫁就是了。”这是赵老爷的声音。

“我知道了。”少爷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

少爷也是这么想的吗？

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进门时，少爷的脸朝这边看了一下。

倒茶时，不知怎么的，我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些。

赵老爷呵斥道：“你这丫头，怎么来了这么久还没学会规矩。”

“岭儿，你就是性子太好了。也该管管院中的下人了，治下不严，底下人就会偷懒。”

“奉茶这丫头，今天晚上就不用用晚膳了，你觉得呢？”

少爷笑笑：“都听姑父的。”

我被赶了出来。

大概真的是最近日子过得太平顺了，被罚一下，我的心底竟生起些许委屈。

5、

少爷是个很善良的人，经常喂府中的野猫，这天，到了傍晚，他又带着我喂猫。

从前我都是站在一旁看，现在我只恨不得自己变成小猫。

原本就饿，现在更饿了。

少爷的手很漂亮，白皙修长，指节分明，他把一块肉丝放在掌心。

我看见小猫的舌头在他指尖舔舐，卷走了那片肉丝。

咕咕咕！

谁的肚子在叫？

少爷声音含笑：“小猫这么饿吗？”

我咽了咽口水，有些底气不足：“是啊，小…小猫的肚子叫得好大声。”

少爷的笑意更深了，我的耳尖微红。

“我有些乏了，小蝴蝶，剩下的你来喂吧。”少爷起身，将盘子端给我。

我的视线在猫和肉丝之间来回打转。

少爷已经走远了。

我咽了咽喉咙，小猫咪，对不起了。

这次就当我欠你们的，下次多给你们一些。

睡觉前，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底闪过一个念头，我觉得少爷可能是故意的。故意离开，故意把食物放到我手里。

而很久之后，我也被证实，他就是故意的。

他微微扬眉，嘴角带着清浅笑意：“小蝴蝶，我那时还有点期待你假装猫来我的掌心抢食，可惜了。不过你就算真的那样做了，我也会当作没有看见，一点一点的喂给你。”

真实的少爷一点也不温和，他就是这样一个恶劣的人。

6、

这天夜里，我是被人说话的声吵醒的。

少爷做噩梦了。

“别过去，停下来！”

“不要去！”少爷的声音很痛苦。

“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轰隆！我的脑海中炸开一朵烟花。

杀了谁？他叫了一个名字，可我没怎么听清。

回过神来，我立马爬到少爷身边：“少爷，醒醒。”

少爷的额头都是冷汗，身体却烫得惊人，我一边摇晃他的手臂，一边叫他。

下一刻，少爷猛地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精准的扼住我的喉咙，空气瞬间被夺走，他的手越收越紧。

好难受。

头也开始晕了。

“少爷……”我从喉间艰难的挤出几个字节。

“少爷……”

一声一声，我声音微弱。

快醒过来，快清醒一下呀！

到后面，我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用眼睛无声的哀求他。可是他看不见，我开始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时，他收回了手。

7、

我趴在地上平复呼吸，缓过来时，少爷正静静坐在床边。

他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像个有气的死人。

“小蝴蝶，你都听见什么了？”暗影中，少爷又笑了，这笑容危险又魅惑。

我的心跳悬在半空。

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少爷一直在说不要走。”我快速看了他一眼。

少爷意味不明的“哦”了一声，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但他没有再追问。

过了会，他用毫无光彩的眼睛看向我，软了语气问：“刚刚害怕吗？”

我刚刚没哭，现在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少爷的指尖从我的下颌处滑到我的眼角。

“哭什么？”少爷问。

我哽咽道：“看到少爷刚才那样，难受。”

我没有撒谎，少爷是我到这边对我最好的人。

看他难受，我真的难受。

当然，另一方面，我在害怕，我怕他杀我。

我有种直觉，他下得去手。

他扬眉，神情有些讶异。

“我没事，只是想到了父亲去世时的场景。”他朝我伸手，把我拉倒了床上。

8、

少爷和我说了他小时候的事情，他说他的父亲是一个很严厉的人，犯一点错误就要被罚。

但是他父亲又不会直接惩罚他，而是责罚他身边的人。

他说他父亲一直看不上他，曾经把他一个人丢到荒山野岭，让他不用再回去了。

我听得更堵心了。

少爷却恢复了情绪，他的嗓音平淡，像是在描述与自己无关的人。

他的下巴搁在我头发上：“小蝴蝶，你想要什么？”

我很少思考这个问题，我生来贫贱，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我，因为很多时候，我没有选择。

就像此刻，我在岳家，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小时候很少有填饱肚子的时候，我知道，那时候，我想吃饱饭。

可现在，我衣食无忧。

我要什么呢？

“你要什么，少爷都可以给你。”少爷又说了一句。

我眼睫微垂：“现在这样就很好了，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少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就这样吗？”

“就这样。”

少爷沉默了片刻，他的嗓音微哑：“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但只有一点，小蝴蝶，永远不许背叛我。”

少爷用他那双一片灰蓝、毫无生机的眼睛凝视着我。

我的心跳如鼓擂。

多荒谬，对上一个瞎子，我竟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小蝴蝶，说你永远不会背叛我。”少爷的声音带着蛊惑。

我下意识的张口：“我永远不会背叛少爷。”

这一夜，我第一次和少爷睡在床上。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清清淡淡的，像松间的雪。

我想着，就这样过一生也不错。等少爷厌弃了我，他这样好的人，或许也会给我留一条后路。

可每当我觉得日子好过一点时，老天爷就会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