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高考系统的十年里，我帮助许多宿主创造了高考状元的神话。

直到升级前的最后一个任务，齐妤冷着脸拒绝了我的提议。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拯救我这个「刽子手」。

1.

我，高考系统。

致力于让每一个被选中的幸运儿逆天改命，考场上大杀四方，走上人生巅峰。

说是幸运儿也不尽然，被我选中的人多多少少有些悲惨经历。

悲惨原生家庭版：赌博的爹，生病的妈，重男轻女的家庭坚韧的她。

青春疼痛文学版：为他堕胎弃考改志愿，最后只把自己燃成了灰烬的她。

学渣男逆袭版：被天之骄子骂废物，一辈子都是仆人命的他。

重活一世的他（她）们，随手扔了模考的江苏数学卷：我考150，是因为满分只有150。

无论那些宿主曾经过得有多悲惨，但在得到我之后，无不喜提逆袭装逼打脸三件套，轻松地在高考的独木桥前斩落千军万马。

只有齐妤是个例外。

好消息：这是我升级前最后一个任务。

坏消息：新宿主是个棒槌。

或者一头人形倔驴。

「你是说，你拒绝我成为你的系统？」

我身上的光华一闪一闪，被惊的，也是被气的。

眼前的人生得瘦瘦小小，偏黑的脸长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大概是平平无奇的长相里唯一能拿出来说道的地方。

「等等，你是不是没听明白？我是说我能帮你拿下高考状元！豫省的高考状元啊！」

我手忙脚乱地比划，试图向她说明这个头衔的含金量。

齐妤置若罔闻，坐姿笔挺地盯着讲台上的老师。

「一模成绩出来了，考成什么样你们心里有数。笨鸟先飞的道理懂不懂？对得起花钱送你们来高复的爸妈吗！卷子拿出来！」

女人手上拿着根教棍，砰砰地敲了敲黑板，敲完了就自顾自地开始报答案。

讲台下面，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低着头玩手机，齐妤和几个前排几个人是为数不多认真听讲的。

这是个高复班，还是个质量很差的高复班。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不等我说些什么，齐妤已经拿着试卷跟在老师后面去了办公室。

「杨老师，这道题我没听懂。」

她指着数学卷子的倒数第二大题给杨溪看，声调又低又冷，几乎没什么起伏。

「这题你就不用琢磨了，有些分数该放掉就放掉，齐妤，你都考第三年了吧，自己几斤几两还不清楚吗？」

杨溪靠坐在椅子上，眼底的不耐烦一闪而逝，带吊车尾的班级就已经够烦的了，班里什么奇葩都有，眼前这个高复了三年还没考上，真不知道图什么。

「你不是数学老师吗。」

齐妤就像听不懂好赖话一样，话一出口就把杨溪噎了个半死，正好有人推门进来，杨溪深吸一口气，抽出答案递给齐妤。

「自己拿去看！」

齐妤收下答案转身就走，连句谢谢也没留下。

她关门时，阴阳怪气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我眼尖地看到，齐妤的脚步顿了顿，动作轻微得仿佛错觉一般。

「你不生气吗？凭什么成绩差就要被看不起！凭什么没有师德的人这么讽刺你！只要接受我，就能狠狠地打她脸了！怎么样，是不是想想就很解气！」

我飘在齐妤身边，一副诱拐小年轻的架势。

谁知道她头也没抬，回到座位后专心致志地抄写着答案，看起来恨不得钻进题目里去。

「接受我，什么理科压轴题都是小儿科！」

「文科保证你落笔生花，下笔如有神！」

「……」

「齐妤，你说句话啊？」

我跳上桌子，挡住齐妤的视线，终于换来她一个眼神，我希冀地睁大眼睛，蹦蹦哒哒地跳起来，然后听到她说。

「不要。」

「……」

墨绿色的光团僵在半空中，然后啪嗒摔在地上，看起来和死了一样。

我仰面望着天花板，做系统以来第一次有了骂人的念头。

好一头倔驴。

2.

接下来的几天，无论我怎么苦口婆心或者循循善诱，齐妤都没再和我说过一句话。

她是我见过的最努力的宿主，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分钟恨不得掰八瓣。

但无奈她的资质实在是太一般，同样的题型稍微变一变，就能让她狠栽一个跟头。

撑死了二本线的水准，还得是所有学科的选择题都蒙对最后几道的那种。

「你不接受我好歹给个理由吧？人家女神拒绝舔狗都还说一句我们不合适呢。」

我正跟着齐妤走在回家的路上，高复班两周放一次，齐妤家在城中村的筒子楼里，地面坑坑洼洼，水坑里倒映出麻绳一样的电线，整片建筑群如同被缠绕着的废弃物，随意地丢弃在现代社会的角落。

齐妤绕过水坑，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不合适。」

「我不信！」我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接完便是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把自己绕进去了。

齐妤微微地弯了弯嘴角，弧度很小，但确确实实是笑了。

我凑上前，绕着她晃荡。

「高考是你最好的出路了，可以离开贫瘠的家乡，摆脱累赘的家庭，可以去看更广阔的世界，我不会向你索取什么的。」

齐妤又不说话了，重新变成一开始古板无趣的样子。

她从兜里掏出钥匙，拉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刚一进门，呛人的烟味儿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摆着一台老旧的麻将机，三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和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在打麻将，烟味，汗臭味，劣质的化妆品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小妤回来了。」杨舒丽一手抱着哭闹的孩子，一手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怯懦和局促。

「嗯。」

齐妤放下书包，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动作熟练无比。

「哟，齐老三，你家闺女读书回来了，怎么也不喊人？」麻将机前的女人瞟了一眼，随即眼疾手快地按下上一家打出的牌，「胡了！混一色，二番，给钱给钱！」

她笑得花枝乱颤，身前的衣服堪堪兜住两坨白肉，一起一伏的看得桌上的男人离不开眼。

「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叫人不会叫？」

刚放了炮的齐为富心头正恼火，转头就把气撒到了齐妤身上。

齐妤抱着弟弟转身就走。

「娘希匹的，个赔钱货跟谁耍横呢！」齐为富一口黄痰吐在地上，拍着桌子站起来。

「行了行了，还打不打了？不会是输了钱想跑吧！」另一个男人象征性地拦了拦。

「放你娘的屁，老子会怕？」

「你家姑娘不是快高考了，考得上吗？考不上跟着我干吧，趁着年轻多赚点。」女人摸牌打牌，眼里精光闪烁。

「跟你干？跟你干不如跟我干！三个人一起干的试过没？」

「滚蛋！」

「……」

几个人毫无顾忌地说着荤段子，齐妤关上房门又反手保险，才勉强把那些污言秽语隔在外面。

她轻声哄睡了哭闹的孩子，然后从书包里抽出数学卷，低头钻研起来。

我看着她一步一步理顺解题步骤，结果重做一遍题目时，还是卡在了最关键的一步。

对答案，解题，重做题目，周而复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摸出了一些门道，然后掏出厚厚的错题本，一笔一画记下来。

砰砰砰——

敲门声震天响。

「死出来吃饭！」

床上的孩子「哇——」得一声哭起来。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齐妤这原生条件，放在我服务过的宿主里也能算天崩开局了。

「何必呢？人生是有捷径可走的。」

我趴到齐妤的肩膀上，困惑之外，还有一丝心疼。

「……但那不是我的。」

她垂下眼，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第二天天还没亮，齐妤已经收拾好东西回到学校了。

高复班常年弥漫着压抑的气氛，今天却难得出现一点骚动。

「这是新来的插班生，你坐第一排后面吧。」杨溪抬手指着最后的位置，语气很温和。

讲台旁的男生相貌清俊，眉宇间带着股桀骜不驯的痞气，闻言单手扯着包，走到齐妤后面坐下，趴下便睡。

直到下课铃响起，身后传来一道触碰，齐妤转过头，林青沅收回笔，懒洋洋地抬起眼睛。

「我叫林青沅。」

「齐妤。」

「你最近，有没有碰上什么脏东西？」

3.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一扫而过，一阵电流声传来，我莫名地打了个激灵。

这人，不会吧？

「没有。」

齐妤思考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作为同学，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天底下没有不劳而获的午餐，任何交易都是有代价的，有些妖怪鬼物什么的，最喜欢拿这一套骗人了，不想后悔就别动歪念头。」

林青沅挑了挑眉，黑笔在他指间灵活地旋转。

「现在有了。」齐妤淡淡地扫他一眼，然后转回去。

「……」

黑笔掉落在桌子上，尴尬的气氛落针可闻。

我笑得四仰八叉，叫你装。

接下来的几天，林青沅身上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班里的同学新鲜感过去后，也很快沉寂下来。

我依旧没能说服齐妤。

直到一次争执让事情有了转机。

起因是一道数列题目，杨溪选用了又繁琐错误率又高的一个解法。

那题杨溪本来想直接跳过的，但齐妤提出了异议，加上几个成绩还行的学生附和，她才不情不愿地讲解。

「为什么不用设未知数凑等比法？那样不是更好算吗？」齐妤抄下了杨溪的解题步骤，然后举手提问。

她的眼里是真切的困惑。

但在杨溪看来，大概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

「你那么厉害还问我干什么？」她抱胸站着，下巴高高地抬起，自上而下地睨着齐妤。

「我不是这个意思，书上说……」

「书上说你问书去啊！我的课已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去后面站着，看个够。」

齐妤捏紧了试卷，站起身朝后走。

衣袖传来一股拉力，林青沅靠坐在椅子上，头顶上几根毛因为刚睡醒正呆呆地立着。

「杨老师，我刚拍了题目给我姐，她说这道题确实用那什么未知数法更好算，您解释解释呗？」

「你姐？」杨溪皮笑肉不笑。

「对，她是燕大数学系的硕士。」

燕大是国内最顶尖的学府，数学系更是一堆竞赛里披金斩银的牛人。

杨溪的笑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下课铃声响起。

她留下一句「有什么不会的来办公室问我」后气冲冲地出了教室。

「谢谢。」

齐妤小声道谢，低头回到座位，她握着笔，试图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一遍题目，但过了很久，纸上依旧一片空白。

「补一个指数函数，设未知数，就能凑成等比了。」

我飘到卷子旁，在纸上留下一道只有齐妤能看见的笔记。

「齐妤，你没错。」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道理。」

「成绩的好坏不能评判一个人的品性，更不能断言一个人的未来，教师这个职业有高尚的人，当然也会有渣滓。」

齐妤顺着我留下的笔记推导解题，每每遇到她转不过弯的地方，我就留下一条新的提示。

空白的纸页逐渐被一条条公式填满。

上课铃响的前一秒，她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解出来了。」齐妤喃喃道，窗外的日光聚在她眼底，亮晶晶的。

「我解出来了。」

她重复了一遍，手伸向我，带着点颤，最后却只是极轻极轻地戳了戳。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齐妤笑起来原来是有两个小酒窝的。

好消息，齐妤愿意跟我聊天了。

坏消息，她把我当免费劳动力。

遇到不会的题目就戳我，但却拒绝我成为她的系统。

叕一次被拒绝后，我的怨念几乎凝成了实质。

「你干脆改名叫齐驴算了。」

「所以这题怎么写？」

「……辅助线！说了多少遍了，碰到曲线问题先考虑辅助线！这么大一个P点！」

「你错题本呢？拿来给我！这都归纳了个什么东西？」

我认命地帮齐妤归纳理科大题的出题框架和解题思路，哪怕是死记硬背，也能拿到许多步骤分。

不是我不想换宿主，而是宿主的选择我做不了主，大概是因为这是升级前的最后一个任务，所以难度不是一般的高。

但好在，齐妤对自己够狠，题海战术虽然被诟病，但做得多了，总能领出点东西。

我在记录本上啪啪啪地敲字。

4.

养驴日志：3月11日，周一，晴

依旧是被拒绝的一天。但倔驴已经能面不改色地问我题目了，我把解题思路揉碎了教给她，这木鱼脑袋怎么还不开窍！

养驴日志：3月25日，周一，阴

被拒。但好像有点开窍了。

养驴日志：4月8日，周一，小雨

被拒。小驴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解出了解出了倒数第二题，孺子可教！

养驴日志：4月22日，周一，晴

二模进了班里前五，发挥稳定的话能上一本线，杨溪那老巫婆阴阳怪气地说我家驴是运气好？她懂不懂什么叫厚积薄发啊！不过这破学校竟然还有燕大的优秀毕业生？

我坐在齐妤的肩膀上，和她一起看着讲台上侃侃而谈的人。

蒋斯辰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黑板上，人如其名，他一身白色衬衫配剪裁得体的西装裤，清清泠泠的极为好看，半点看不出已经二十八岁，反倒像个大学生。

「……高考是人生的跳板，一所好的大学不仅能够启智明德，还能让你今后的路走得更顺遂。高复只是代表起程比别人慢了一些，但依旧能够叩开顶级学府的大门，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很期待，能够在燕大的校园里见到学弟学妹们。」

话落，蒋斯辰浅浅地鞠了一个躬，眉眼间尽是温和。

底下掌声雷动。

前排的女生凑着头说悄悄话。

「早就听说蒋学长的大名了，高考状元诶！没想到真人这么帅！」

「帅还有钱啊！听说他每年都会资助市里考出去的学生，家里资产A8级别。」

「啧，有人出生就在罗马啊！」

齐妤鼓完掌，难得地没有埋头算题，目光定定地落在蒋斯辰身上。

几秒后，她低下头，开始动笔抄写题目。

「心动了？燕大确实是顶尖学府！学长还这么帅！」我飘到齐妤跟前，「怎么样，接受我的——」

话还没说完，一双手就罩在了我身上，捉蝴蝶一样把我笼住，然后塞进了抽屉里。

「……」

温润的声线在头顶响起。

「这题的思路是对的，但用反函数更方便第二小题的代入。」

蒋斯辰指着齐妤的解题过程，见她目露疑惑，拿起笔弯腰演算了起来，干干净净的皂角香气，阳光又好闻。

我躺在黑咕隆咚的抽屉里，有心骂一句见色忘友。

好你个齐妤！

但转念一想，要是蒋斯辰能成为齐妤考大学的动力，接受我的概率将大大提高。

解完题后，蒋斯辰留下一句「加油」，在杨溪热情过头的介绍下离开教室。

我看着齐妤的手捂上心口的位置，好半晌才放下来。

日子教室食堂寝室三点一线地过着，我本以为就这么等待高考那一天。

谁曾想一通电话却让一切都乱了套。

「齐妤，你出来一下。」杨溪从教室后门喊人，把手机递给齐妤，「你家里打来的。」

「喂？」

「齐妤，你爸他，你爸他出事了！」电话那头的杨舒丽哭哭啼啼，一件事说了半天才说清楚。

我跟着齐妤赶回家，在床上看到了眼歪嘴斜的齐为富，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口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你爸他晚上出去喝酒，喝多了在家门口躺了一夜，醒来就这样了，医生说是中风。」杨舒丽捂着脸，哭得涕泗横流，「以后可怎么办啊！你弟他还那么小。」

开门声传来，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进门，一个人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齐妤，另一个站在门口没进来。

「就是她？」

我心里一紧，不好的预感涌现。

「啊，啊——」齐为富抬起能动的那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齐妤。

「这可不值十万块。」

「齐妤！」我着急地喊出声。

齐妤明显也意识到了什么，她后退几步，压低身子冲向门外。

却被门口的男人一把抓住头发扯了回来。

「啊——」

「想跑？我告诉你，你爸妈用你换了十万块的医疗费，听话就乖乖嫁人，不听话就跟着红姐干。」

红姐是筒子楼的小巷边开理发店的，接正经客人，但大多时候做着不正经的营生。

齐妤曲肘撞在男人的小腹上，男人吃痛松开手，伸出另一只手抓她的肩膀，又被她狠狠地咬在虎口，瞬间便见了血。

「妈的，臭婊子！」

男人重重地甩了一个巴掌，抬脚踹过来。

拳头雨点般地落在齐妤身上，她蜷起身子护住肺腑，压着牙一声没吭，杨舒丽哭哭啼啼地站在一边，嘴里说着别打了，却没有其它动作。

黑脚踢在齐妤的腰椎上，她闷哼一声。

我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点开了系统设置里的另一个选项。

「消耗一千积分，强行契约。」

水泥地上，齐妤的身型一僵，接着疯了一般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不要！」

「停下！我叫你停下——」

「秦桑，你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