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中专生的身份拿到了数学竞赛第12名。

成绩公布当天，网上炸开了锅。

但我只是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一串倒计时。

168:30:07

三天之前，这个数字还是613200个小时。

1.

窗帘没有拉紧，一线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但屋子依旧很暗。

我躺在床上，拿起几个小时前就不停振动的手机，消息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全球第12！17岁中专女生击败一众名校大学生！闯入阿里数赛决赛！」

官媒连用了三个感叹号，点进新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数赛名次截图。

在一众清北，麻省理工等顶尖名校里，苏北涟水中等专业学校显得格外鸡立鹤群。

学校前面，是我用了17年的名字——姜鸢。

我，一个中专女生，拿下了阿里全球数学竞赛第12名。

新闻下面的评论五花八门。

「落魄宗门捡到绝代天骄，这不妥妥小说女主吗？」

「姜鸢：这一世，我穿越了。一睁眼，我竟然回到了中专，学的还是服装设计。上辈子我是世界顶级数学家，却因为受到别人嫉妒而被毒害，我发誓：这一世我要为自己而活，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鉴定为丁真，猫厂下场造神看不出来？中国数学没救了。」

谩骂的，质疑的，崇拜的，无数情绪通过互联网天南海北地汇聚在一起。

但那一切与我无关。

我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一幕吸引。

一串数字。

从我参加数赛，开始解题的那一秒，我的眼前浮现出的一串数字。

613200:10:11

幽蓝色，一臂长，高悬在半空中，幽灵般如影随形地凝视着我。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看到。

我本以为是自己备赛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因为那串数字自出现起就没有变过。

但直到我开始解最后一道大题。

数字开始流逝。

613200:10:10

613200:07:56

611234:29:31

它就像是一串并不规律的倒计时，数字归零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竞赛结果是三天后出的，我从睡梦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急遽减少的倒计时。

168:30:07

换算下来就是7天。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连着去了好几个医院，医生检查了散光飞蚊症等一系列疾病，最后得出精神压力太大的结论。

滴滴——

手机响起提示音，提醒我特别关注人发来消息。

「王老师：我刚刚看了你复盘的几道题目，这道题和你没解出来的最后一题有一定关联，看看。」

我从床上坐起来，点开王老师发来的图。

是一道随机微分方程表示的一维交互作用粒子系统，的确和数赛的最后一题有几分相似。

我拿起纸笔。

数字与符号交错，曲线与图形勾连。

算到兴浓时，一条条充满美感的公式在我眼前化作实体，随着意念无拘无束地变化。

我盯着那一串串符号，任由自己游荡在数学丛林里。

等我回过神，几张白纸已经被写得满满当当。

「王老师，我算了一二小题，但结果需要跑一遍计算机，第三小题有一个大概的思路。」

我将答案拍了发回去，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太阳穴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些用脑过度。

正想休息一会儿，下一秒，我的视线不由地停滞，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半空中，幽蓝色的倒计时如同无数微小电子眼组成的生命体，在昏暗的房间闪烁。

120:55:32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脏似乎跳停了几秒，一种被人窥探的恐慌感沿着脊柱蔓延至四肢百骸。

手机又滴滴了两声。

「王老师：我们见面聊。」

我如约赶到老师说的地方，咖啡馆里却没有他的身影，店里清冷至极，只有椅子上靠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浅色的头发在日光下镀了层金。

听到动静后，男人转过头，露出一张清隽苍白的脸。

「你好，姜鸢。」

「初次见面，我叫傅彦清。」

2.

「王老师呢？」

隔着几步距离，我看到了他手上拿着的纸，上面印着我不久前解出的答案。

「他不会来，是我想要见你。」

傅彦清站起身，栗色的瞳孔里漾着温和的笑，「咖啡还是拿铁？」

「……牛奶。」

我带着满腹疑问坐到傅彦清对面。

「我就不绕圈子了，长话短说，你有没有兴趣来欣科医药工作？」

牛奶是温热的，上面浮着一圈细小的沫子，隐隐约约地将我的倒影装在里面，我抬眸，不解地看着傅彦清。

「为什么会找上我？就因为数赛名次？」

欣科医药是国内最顶尖的生物制药公司，得以于它铺天盖地的宣传和经年的口碑积累，就连我这个对公司没什么概念的人都知道它的大名。

这样一个公司，大费周章的邀请我一个中专生，是不是太儿戏了点？

「公司去年启动了源计划，在全球范围内寻找数学天才，你是我们的邀请对象之一。」

「我不是什么天才。」

我下意识地反驳。

傅彦清失笑，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他抵住唇，咳得扭过头去。

「抱歉。」

「没关系。」

「我没有其它意思，只是觉得你过于谦虚了。」

傅彦清的唇被逼出点血色，中和了略显病态的肤色后，整个人的气色反倒要好上许多。

「我就是个普通人。」

「数赛全球第12名的普通人？」

「普通人不能学数学吗？」

我不喜欢眼前这人对数学的论断。

傅彦清脸上的笑淡了一些，点点日光在他眼底跃动，让人莫名联想到日光下溢彩流金的琉璃，平心而论，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高斯9岁时随手写下对自然数1到100的求和，17岁发现质数分布定理和最小二乘法，命名高斯分布。

伽罗瓦21岁匆匆抄录研习几年的数学心得，解决了困扰高斯一生的n次方程根式解存在问题，奠定近世抽象代数的开端。

黎曼花了8年时间学习数学，自创黎曼几何，推翻了统治几何学1000多年的欧几里得大厦。」

「姜鸢，数学是独属于天才的舞台。」

傅彦清语调轻缓，泠泠如玉的声音在空旷的咖啡馆里回荡，漫不经心地道出一个无比残忍的事实。

我咽下一口牛奶，目光惊奇，惊奇之外还带着点迷惑。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他说的那些名字，都是能在数学史上单开一页的人，跟他们相比，我大概连普通人都算不上，充其量算个智人。

「唔，看来没夸到点子上。」

傅彦清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总之就是这个意思，公司觉得你很有天赋，想邀请你加入到我们，年收入80万起跳。」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听从了内心的声音。

「很抱歉，我暂时没有兴趣。」

这个金额确实很诱人，但我对医药一窍不通，而且，我的目标是进大学深造。

「那有兴趣跑个结果吗？九章研究所。」

傅彦清扬了扬手上的纸，眼睛带笑。

我起身离开的动作定格住，屁股重新回到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是那个九章吗？」

「国内只有一个九章。」

九章研究所，国内最顶级的数学研究所，聚集了一众院士大牛，是每个数学学子的梦中圣地。

直到坐上傅彦清的车，我还有种如在梦中的飘然感。

窗外的景致往后倒，高楼和树荫连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几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一栋古拙的中式建筑前，牌匾上刻着遒劲的漆金小篆：九章。

3.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跟在傅彦清身后进了门，他领着我七拐八绕地穿过长廊，停在一扇科技感十足的大门前。

「这里面就是那个号称身价九位数的计算机？」

我伸长了脖子，大鹅一样探着头。

「你说天问？是，也不是，主计算机集群不在这儿，九章只负责其中几个模块。」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感应门识别掌纹后开启，我穿上大褂，开启「圣地巡礼」。

哑黑色的机体分列两排，从入口延伸到房间尽头，机体边缘在屋顶与地板上划出两条笔直的汇聚线，正面看过去，是一张近乎完美的单点透视。

很难想象，就是这些毫不起眼的黑箱子，搭建起了人类社会虚拟世界的基石。

我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耳畔只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

这是每一个学数学的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一些需要海量计算的数学难题，传统方法可能要耗费数十年，但计算机只需要几个小时。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心情才平复了些许，傅彦清带着我来到控制台。

「输入问题和解法，然后等一会儿就行了。」

我跟着指示一步步输入，电子屏幕飞速地运行。

几秒后，答案呈现在我眼前。

「一、二小题都对了，第三题你可以拍下来慢慢研究。」

傅彦清扫了一眼屏幕，弯起嘴角。

「姜鸢，你真的很有天赋。」

我的脑海里闪过好几道没解出的题目，艰难地纠结了一会儿后，把请求咽了回去。

那好像有点太蹬鼻子上脸了，听说超级计算机都是以毫秒计费的，更何况天问。

「走吧，等一下有教授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我和傅彦清刚走出门，就和人打了个照面。

「小傅？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来人头发花白，但精神气十足。

「赵教授，我带姜鸢来跑个题目。」傅彦清点头示意，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数赛第十二，天赋很高。」

赵教授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温和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姑娘，好好加油！」

我连忙弯腰感谢，等她走远后，才听到傅彦清轻声解释。

「赵妍教授主要研究图像识别算法，可以算国内这个领域的第一人。」

「那你呢，你是研究什么领域的？」

我看向傅彦清，突然有些好奇。

自由出入九章研究所，对顶尖学者如数家珍，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一般人。

傅彦清的脚步顿了顿，垂眸敛去眼底的神色。

「我已经不研究数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