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谁？”宋警官急切地问。

她指着画像上我的脸，手指连带整张画纸都在颤抖。

“有点像……”

爸爸三步并作两步，眼神热切地拦住连身体都开始发颤的张禾禾。

“有些像思雨！”

爸爸愣了一瞬，像是难以置信般，钻了牛角尖。

“你是眼瞎了吗？杀人犯怎么会死？”

在场所有人都被张禾禾的话吓呆了。

宋警官表情复杂地打破僵局：“你确定没看错，真的像思雨吗？”

张禾禾赶紧把画像递给其他舍友。

“你们觉得呢？”

几位舍友都先说像，估计很难相信我从失踪变成了死者，加上画像确实复原得较为抽象，后来又说不确定。

爸爸听了这话越加烦躁，大声撵人。

“都说，让你们别打搅警方查案！这叫什么事儿！我今天下午还有美术课，这案子我不管了！”

爸爸走后，妈妈匆忙赶到警局，只看了画像一眼，便坚定道：“这就是思雨！”

宋警察官验证了想法，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思雨怎么了？她是不是出事了？”

才一天不见，妈妈憔悴了许多，见宋警官满脸犹豫，立马有了不好的预感。

宋警官顺手端了杯水给妈妈。

“辖区最近发生一个案子，这是受害者画像。”

水杯翻了！

妈妈一下子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怎么会这样？我的思雨……”

“您别着急，这只是复原画像，也许并不准确也说不定。”

宋警官一边宽慰妈妈，一边把妈妈扶到椅子上，转头迅速安排受害者和我妈的DNA比对。

我眼见妈妈难过得几近晕厥，却无能为力！

抱歉，妈妈。

我没能好好呆在你身边，如果还有下一世，我还做您的女儿！

4、

“通过头骨还原外貌，是画像师的必修课。我刚接的这个案子，就涉及这一步。你跟我来，我给你讲讲基础方法。”

爸爸上完课，把赵音单独带到办公室，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仿制头骨。

赵音霎时脸色苍白。

“陈老师，案子破了吗？”

“还没有，受害者头骨损毁严重。复原画像匹配不到相应数据。”

赵音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凶手很聪明，手段异常残忍，是画像师最难对付一类！”

我飘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两人。

一个是奥斯卡最佳女主，一个是有教无类、心盲眼瞎的师者！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爸爸如果知道，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正是因为在他名下学学习了最先进的头骨画像技术，才对我下那么重的手，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赵音试探地问：“听学校传闻，您女儿失踪了，是真的吗？”

“她除了鬼混，还能有什么事？别跟我提她，恶心！”

“您别这么说您女儿……”

赵音虚伪客套，却被爸爸劝慰打断。

“音音，你就是太善良了，畜生不值得同情！你以后少管这种人云亦云的传闻！”

“好的，陈老师。”

赵音乖巧地答应。

这时，妈妈来电！

爸爸看了一眼手机，指了指身旁的画板。

“音音，你先练习，我接个电话。”

爸爸擦了擦手上的铅笔灰，走出办公室接通电话。

妈妈声音哽咽。

“陈林，思雨她……”

是dna比对结果终于出来了吗？

屋子里的赵音，把头贴在办公室的门上，偷听着门外的动静。

“思雨死了！”

“死了最好！”

爸爸不耐烦地挂断电话。

手机再次响起来，这次是宋警官。

“老陈，你赶紧来警局一趟。”

“我在教学生画画，晚点过去。是案情有进展了吗？”

宋警官有些生气。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你马上来一趟，十万火急。”

“出结果了，就是你们的事了！应该不需要我才对！”

爸爸因为刚才妈妈的电话失去耐心，连带对着宋警官也不耐烦。

宋警官吼道：“陈林，受害者是思雨！你女儿死了，你他妈的，怎么当爸的？”

爸爸顿时僵立原地，整个人思维都停摆了！

“你当爸的，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认不出来！还有耐心教别人画画！真是个混账！”

宋警官在电话那头直接开了连珠炮！

爸爸像被抽走全身力气，身体一歪，撞倒高脚椅上的绿植，发出巨大的哐当声！

“你说什么？她死了？”

爸爸倒退着，整个人撞在书架上，直到好几本书被扒掉在地上，才勉强稳住。

“你别联合那些学生忽悠我，看我笑话！我告诉你，她害死费老师，我不会原谅她的！”

“再说了，DNA检测怎么可能这么快出结果！”

爸爸打死也不信死者就是我。

赵音恰逢其时地推开门，关切道：“陈老师，怎么了？唉……您手受伤了！”

爸爸匆忙挂断电话，扫了一眼手，深呼吸道：“不碍事，刚才撞到花盆，割伤了，不要紧！你画得怎么样了？”

赵音把自己的速写拿给爸爸看。

我扫了一眼，笔触生硬，水平十分有限。

爸爸当然也看得出来，却只微微皱眉：“和你平时水平相差很远，今天状态怎么回事？”

赵音愧疚地低下头。

爸爸一下子就心软了，“是我太严厉了！没关系，你还年轻，有的是进步空间！”

“抱歉，陈老师，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不用心急。我先给你示范。你看，这条线这么修改一下，是不是好了很多？还有这里……”

爸爸拿起画笔，不厌其烦地指导赵音反复修改，不单忘记自己手上有伤，更忘记亲生女儿死了，骨架正躺在法医室冰冷的解剖台上，凶手逍遥法外。

我以为人死了，不会再难过。

然而，目睹师生二人儒慕相处的画面，我难过得恨不得立即消散，与爸爸永不复见。

5、

周围突然传来异常响亮的警笛声。

“不许动，警察！”

宋警官带着一队人闯进爸爸办公室。

电光火石之间，赵音从口袋里抽出一把刀，架在爸爸脖子上。

“不要靠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爸爸愣是没反应过来，良久声音颤抖地问：“音音，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料，赵音刀一紧，爸爸脖子就见了红！

疼痛让他彻底清醒！

“原来，思雨的对，你才是坏种！”

赵音卸下伪装，恶狠狠道：“闭嘴，再说话我就动手了。”

“赵音，我劝你放下刀。陈老师对你尽心尽力，爱护有加。你不要伤害无辜。”

宋警官一边劝说稳住赵音，一边手势示意狙击手调整位置。

“伤害无辜？呵！要不是姓费的狗东西，我爸怎么会死？我怎么会成为孤儿？再说了，他陈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父亲是连环案凶手，你真的杀了思雨？”

爸爸恍然大悟，转头质问赵音，表情精彩得让我忍不住都想拍手称快！

只可惜什么都迟了，我已经死了！

赵音咧开嘴，病态地笑起来。

“是我杀的又怎么样！说个好笑的！陈思雨死前还挣扎着给你这个亲爱的爸爸打电话，结果你直接挂掉了！你说，我是凶手，你是什么？哈哈哈！”

“赵音，你这个恶魔！你还我女儿！”

爸爸双眼猩红，拳头都攥出了青筋。

赵音见状，嘲讽起爸爸的无能。

“陈林！你现在知道，失去最亲的人是什么滋味了吧！老实说，我有时候，都有点同情陈思羽，她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爸爸！你对外人都比对她热情！”

爸爸被她说得悔不当初，对我的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是我有眼无珠，错怪思雨。我还烧了她的作品，说她是杀人犯，骂她冷血无情……一切都是我的错。”

赵音见状，十分得意，连带手上的刀都用力了许多。

爸爸脖子上立即一片血红。

“赵音，你冷静点，你已经犯错了，不能一错再错，杀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宋警官急得一头汗，生怕危及我爸性命。

“无辜？要不是你们，我爸怎么会带着我东躲西藏！你们抓了我爸，害得我差点饿死！你们都该死！”

赵音激动无比，口出狂言。

“我要把你们都砍成碎片，砸碎你们的头骨！画像师有什么用！只要把人粉碎，再厉害的画像师也画不出来！陈林不就是例子吗？连亲生女儿都画不好！”

爸爸双手捂住耳朵，试图阻隔对方歇斯底里的声音。

“所以，你陈林算什么画像师？凶手就在身边，都找不到！简直就是个笑话！不如，你下去给我爸陪葬！”

赵音手里的刀用力向爸爸脖子划去。

“噗——”

一颗子弹穿过玻璃穿，打在了赵音身上。

玻璃碎片崩了一地！

宋警官不顾危险，迅速上前踢掉赵音手中的刀，反剪她的双臂。

赵音被 控制，疯狂喊叫：“啊！我要杀了你！”

爸爸瘫软在地，瞳孔放大，目光涣散。

宋警官拍了拍爸爸肩膀，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安排人手将赵音押回警局。

爸爸突然从地上爬起，冲进车库，一路飙车去警察局，途中连闯了好几个红灯，在押送赵音的警车抵达前先到了警局。

他疯了般闯进法医室，。

我的尸骨一块一块地排列在解剖台上，零零碎碎，似成人形。

“我的思雨啊！爸爸错了！”

爸爸跪在台前，痛哭流涕。

良久，他哆嗦着双手捧起我的头骨，细细地摩挲着我的脸型，仿佛我还活着，还有温度，而后整个人蜷缩在角落，抱着头骨一言不发。

直到宋警官打开房门，爸爸突然弹身站起，抱着头骨就要冲出去，却被宋警官一把拽住。

“老陈，你想要干什么？”

“你放开我，我要去杀了赵音！”

爸爸用力想要挣脱，奈何宋警官死也不肯放任他冲动行事。

“她会受到法律的审判，你不要做蠢事！”

爸爸再次跪落，疯了般捶地，手上满是血迹。

“我竟然把杀人恶魔当好人，传授她毕生绝学！我错怪思雨，害她死无全尸！我该死，愧为人父！啊啊啊……”

直到这一刻，爸爸才明白他对我的伤害有多深！

如果他一开始就相信我，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

一切都太迟了。

最终，爸爸在宋警官劝说下，失魂落魄地开车回家，打开废旧的杂物间。

这是我以前的房间，自从我被他赶出家门后，就变成他丢弃杂物的地方。

爸爸红着眼流着泪，把杂物一件一件地往外搬，直到东西搬空，也没找到多少我留下的痕迹。

原因很简单，他厌恶我，恨不得我死，我从初中就一直住校，再没回来过。

唯一遗留的东西，是我以前的一本旧笔记，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涂鸦。

“对不起，思雨。”

爸爸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句话。

翻开本子，上面是我十三年前写下的愿望。

“爸爸，我会像你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画像师。”

十三年前，变态杀人犯出现时，爸爸在画册上画了一个怪物，对我开玩笑说。

要是我不乖乖听话待在家里，就会被怪物抓走。

我天真地说：“没事的爸爸，我以后也会成为一名画像师，专门抓怪物。”

没想到现在，玩笑成真，我真的被“怪物”害死了。

爸爸紧紧攥着笔记本，一遍一遍地摩挲着我的字迹，泪水如雨下，飞快浸湿纸面。

“思雨，对不起，是爸爸害死了你。”

“爸爸错了，这都是我的报应……”

6、

妈妈从警局领回我的尸体，把我安葬在种满鲜花的墓地。

“思雨，妈妈对不起你！如果当年，我坚持拿到抚养权，让你跟在妈妈身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她把生前最爱吃的蛋糕放在墓碑前，双手捂脸，声音哽咽。

“不是你的错，妈妈……”

我很想安慰妈妈，可惜天人相隔，她听不见也感受不到。

“思雨……”

爸爸不知何时，踉跄地坐在墓前。

“你来干什么！要不是你，思雨怎么会死？”

“我真后悔当年松口将孩子抚养权给了你！孩子不见了，你还骂她杀人犯，你居然还有脸来看她！”

妈妈激动地拽着爸爸的衣领，恨不得将爸爸打入十八层地狱。

爸爸神情麻木地妈妈推搡，完全不还手。

“你说得对，是我害死了思雨……我没脸来看她，是我毁了她……”

妈妈松开手，泣不成声：“你给我滚！永远别让我看见你！”

爸爸像游魂一样回了家，抱着我的旧笔记本浑浑噩噩地度过我的头七。

这天，他去了学校，满头白发，课讲得颠三倒四。

校领导见爸爸满头白发，精神状态奇差，主动给他放了假。

爸爸昼夜泡在储物室，不吃不喝。

判决那天，爸爸申请见赵音。

赵音穿着囚服，头发乱成一团，身上有不少血迹。

想来，关押在死刑犯的牢房，没少受狱友关照。

曾经光鲜亮丽的小姑娘，现在已经疯疯癫癫，直到她看到爸爸后，眼睛才恢复了几分清明，

“哟，陈老师来看我了？是想要进来陪我吗？”

“老实说，我自认，我的杀人计划非常完美，你们到底怎么抓到我的？”

爸爸眼底泛着冷光：“我们翻遍现场，终于找到思雨的手机，上面提取到了你的指纹。”

赵音捋了捋额间碎发：“不错。人死了，终于知道喊女儿名字了！”

赵音一字一句直戳爸爸痛处。

“你可真蠢呐，怎么会觉得是你女儿害死了你的费老师？

哈哈哈，当年那个给犯人指路的是我，根本不是陈思雨！

我们身量是不是差不多？

把头发扎起来，在穿上同色外套，在那么模糊的监控视频里看起来是不是就像是一个人？

陈思雨会死，完全就是因为你！

是你冤枉她，不肯听她解释，甚至抛弃她！

她临死之前还指望你会救她，一直在喊，爸爸……爸爸……

哈哈哈哈，停住，对对对，我就想看你现在的表情……简直太可笑了……”

爸爸再也无法承受，狂喊着伸出手，刀片扎进赵音的脖子里。

霎时间，鲜血喷涌，溅了爸爸一脸。

警察闻声而动，只见赵音满面笑容地从椅子上滑落下去，到处都是血。

她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可怕，不光杀了我，还彻底毁了我爸！

爸爸嘴角露出笑意，伸手抹向自己的脖颈。

警察一拥而上，把他强行送去医院。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7、

几天后，宋警官去看爸爸。

爸爸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像老了三十岁。

“老陈，你这是何必，赵音死刑已成定局，你一动手，就是犯罪！何况，就算你报了仇，思雨也回不来了！”

“身为全市最厉害的画像师！你的这双手，是用来破案的！不是用来了却余生的！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爸爸笑笑，让宋警官给他纸和笔，神色异常平静。

他夜以继日地在纸上写呀画呀……

几天后，护士发现他没了气息。

那沓纸上详细记录了爸爸所有的画像技巧。

我飘在空中，看着那沓纸移交到宋警官手里，灵魂逐渐变得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