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设计骗走我的神女之位后，我被赶出家门。

乱世中，我艰难求活，机缘巧合救下的落魄马夫竟成功起义夺权。

他登上皇位后，不离不弃。

封我为后，母仪天下。

姐姐却因为神女身份，被各方势力争夺，形同娼妓。

重活一世，当我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欣喜若狂。

他却不屑一顾，轻蔑地瞥了我一眼，转头对着姐姐，小心翼翼地仰视着她说道：

「神女大人，萧诺愿为你马下卒，一生一世，誓死相随。」

我呆了半晌，转头问同样目瞪口呆的侍女：

「除了我，大楚还有第二个神女吗？」

1、

萧诺抬起头来的时候，嘈乱的街心瞬间鸦雀无声。

一年一度的花朝节，年轻男女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就盼着能在街上遇到有缘人。

只是再贵的锦袍，再润的美玉都比不上萧诺那一双眼。

虽然他身上穿的还是前世我初见他时的破烂衣衫，脸上则是与乞丐们抢夺馒头留下了点点青紫痕迹。

可只凭那一双眼，流光溢彩，春波荡漾，就叫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烧红了脸。

「姐姐，他可真好看——」

小姑娘咬着帕子将脸埋在了身边姑娘的怀中，却又忍不住透过团扇的缝隙，贪婪地看过来。

「姐姐——」

可她的姐姐也说不出话来，目光死死地黏在萧诺身上，一脸春心荡漾。

这一刻，不管萧诺让她做什么，相信她都会义无反顾。

就像前世的我。

为了这双眼，我变卖了身上仅有的财物，供他招兵买马。

自己却粗茶淡饭，落得面黄肌瘦，身干血枯，连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都没能保住。

小产后两天，萧诺才来到我的营帐。

帐外刮着大风，帐内刮着小风。

「月娘，我对不住你。」

……

在一声声对不住中，我像着了魔一般为萧诺付出。

甚至，在他登基后，为了替他巩固政权，亲自迎了朝中元老家的女儿入宫。

萧诺怜惜我，不愿与她们欢好，我还得忍着心痛，娇嗔着将他送到新人们的身边。

可最终换来的是什么？

——是我尸骨未冷，他便敛了哀容，下诏纳我姐姐入宫为后。

「只有神女才堪与朕相配！

愿朕得配神女为后，世世代代永为真龙天子！

吴月娘，你这样的乡野女子，朕能容你在身边这些年，还与了你皇后之位，也算偿还了当年的一饭之恩。

朕特地为你重金寻来的情丝袅，能让你无知无觉，死于梦中，于你也算是解脱。。

你该满足了——」

我尖利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手掌中，扭曲面容得中却带着一丝诡笑。

上一世，是我吴月娘瞎了眼。

可这一世，瞎眼的就要轮到你萧诺了！

「神女？！

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看清楚，我小姐才是皇上金口玉言亲封的神女！」

2、

「什么？」

萧诺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表情从惊讶到迷茫到狂喜。

含情脉脉地看向我，一脸恍然大悟。

——这一刻，我知道萧诺也重生了。

我缓缓向他走去。

离他越近，他的目光越发热切，遥遥向我伸出手来。

可就在他的指尖将要触到我裙角时，我停住了脚步。

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娘——」

萧诺的脸上浮起了激动的红晕，他猛地探出身，抓向我的裙角。

「大胆，竟敢亵渎神女！」

阿柔脸色一变，一脚踢中了他的心口。

噗，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

在萧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我用眼神示意阿柔蹲下为我细细擦拭着他还未来得及触及的裙角，随后弯了弯唇角，嗤笑出声。

我的笑声清淡地犹如一阵微风，可听在某些有心人耳中却如洪钟大吕。

几乎是瞬间，便有聪明人大声嚷嚷了起来：

「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低贱的马夫，还妄想攀高枝？！」

「就是，你看看你，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还敢往神女身边凑？！」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个瞎眼癞蛤蟆！」

一声声污言秽语如同砸进池塘的巨石，掀起千层浪。

见我朝着第一个发声的男子浅浅一笑，其他人更是兴奋了起来。

3、

「哎，这是什么？」

男子眼疾手快，从萧诺手中抢过一样东西。

「呵呵，同心结？！」

小小一枚同心结上，却嵌满了金丝银线，价值不菲。

不知萧诺扛了多少袋米，饿了多少天，才能买到这样昂贵的东西。

男子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来，他慢条斯理地蹲下来，在萧诺眼前一根根拽掉那些昂贵却脆弱的丝线，将它们扔在了萧诺的脸上。

萧诺的脸渐渐涨得通红，十指紧紧抓住身下的泥土，耳后绷起一条条蜿蜒的青筋，而那双让人沉醉的眼中红丝密布，有如鬼魅。

痛苦吗？

耻辱吗？

悲愤吗？

这些都是你萧诺应得的。」

我看着趴在地上，满身尘土的萧诺，心中畅快无比。

我死后，萧诺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掩盖真相，他竟污蔑我与侍卫偷情，发现珠胎暗结后私下喝了虎狼药，血崩而死。我的尸体被放在寝宫中，无人照管，宫中上下都在忙于迎接新皇后——我的姐姐神女吴玉娘。

萧诺为了以示诚意，甚至下令焚毁了他所有旧衣饰——那都是我一针一线，熬夜为他缝制的。

他竟不愿在这宫中留下我的一点痕迹。

最后，还是我身边的小宫女拿出了私房钱，一卷破席，将我送出了宫。

皇陵自然是进不去的，我被扔在了城外乱葬岗。

暑热难耐，我的尸骨零落成泥，有的流进了污水沟中，有的落在了野狗口中。

而我的灵魂飘荡在半空，看着自己残缺不全的尸骨，想起曾经的自己。

曾经，我以为他也如我爱他一般爱我，便生生榨干了自己的骨血，将一切奉给了他。

那一刻，痛苦，耻辱，悲愤——即便我本应是个无知无觉的鬼魂，也痛得无以复加。

群情激愤下，那些人已经不再满足于言语上的羞辱。

有些脾气暴躁的，早捋起袖子，拳脚相向。

萧诺虽是马夫出身，但武艺高强，曾是战场上有名的常胜将军。

可此时，他却如同一只丧家之犬，被那些他曾不齿的纨绔子弟们压在身下打得浑身是伤。

他的手脚，向着侧边以诡异的姿势歪斜着，很明显是断了。

手脚断裂，如果没有及时医治，一定会留下后遗症。

以萧诺目前的情况来看，身无分文，他去哪里求医问药？

治不好——那就意味着萧诺的从军之路断绝了。

未来，他再也没有机会策马扬鞭，一统天下。

萧诺重生而来，这么快就想试图攀上「神女」，无非是想要比上一世更快君临天下。

而现在，他尚未腾飞便已折翼！

我的心中犹如有一团烈火在灼烧，兴奋莫名。

我只想——让这火烧得更旺些。

4、

我缓步上前，走到萧诺面前，朝他微微施了一礼。

「这位公子，您受苦了。

只是月娘身为神女，自当守身如玉，不可与世间男子有一丝牵连。

希望您能理解。」

我端庄自持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了一缕愧色，又蹲下递过一方丝帕。

萧诺接过丝帕，轻轻擦拭着脸上发间的尘土，情不自禁地漾出笑来，却不慎牵动嘴角瘀伤，痛得他面容扭曲。

「您对月娘青睐有加，月娘深表谢意。

只是神女天降，由圣上亲选。

主国运昌隆，此事举国皆知——」

说到这里，我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睛在萧诺身上转了一圈。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周围又炸开了锅。

这次，连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也不再沉溺于萧诺的美貌，纷纷怒骂出声。

「就是，谁不知道神女保佑着我们四方百姓，是祥瑞之兆。

神女需保有清白之身，年满十八，才能入宫为后。」

「就是，你这卑贱的马夫，还想染指神女，这是置圣上威名于不顾！」

「对！你这是欺君叛国之罪！」

群情激昂中，一个白胡子老先生拈着胡子，死死盯着萧诺的脸一言不发。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失声叫道：

「不对，这事不对！」

他的声音高亢，一下子就将众人的声音压了下去。

「你们看这人的相貌有何不妥？！」

他疾步走向萧诺，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此人肤白如玉，发色金棕，不似我大楚平民——」

「对了，跟我们一点都不一样，不会是奸细探子吧？！」

「是了，我在边境做过生意，那该死的北戎人就长这样子！」

我的嘴角划过一丝浅笑。

大楚与北戎世代交恶，萧诺的生母是北戎女奴，逃到大楚边境后遇到了萧诺的父亲，才生下萧诺。

萧诺容貌肖母，从小到大不知受了多少白眼与嘲笑，因此他一直用妆粉着意修饰容颜，就是不想让人看出他有北戎血脉。

那妆粉是他无意间得来的方子，一旦敷上，便能完美遮盖原有肤色和发色，直到萧诺登基为帝，都没有人能发现端倪。

只是——

我看了看他紧紧握在手中视如珍宝的丝帕。

那上面，涂了能化解这妆粉的秘药。

只要轻轻一擦，萧诺的真面目便无所遁形。

5、

「北戎狗！」

北戎人性情残暴，交战时，最喜虐杀俘虏。

在大楚境内，北戎人，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瞬间，众人看向萧诺的眼神变了。

与此同时，那白胡子老先生猛地一跺脚，厉声说道：

「我终于明白了，北戎人真是阴毒！」

他的脸涨得通红，胡须根根炸起。

「看他这样貌——定是北戎人的奸计。

派这个探子来我大楚，意图色诱神女。

神女不贞，上天必然震怒，降祸于我大楚。

到了那时候，北戎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什么？」

我适时地捂住嘴，与周围人一同做出了惊讶状。

阿柔机灵，趁乱从早已被惊得目瞪口呆的萧诺手中抽走了那方丝帕。

「杀了他，杀了这北戎奸细——」

一人起，百人诺，瞬间，萧诺便被愤怒的人潮淹没了。

我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他如同一叶破碎的方舟，在巨浪间翻滚，片刻间，便会遭遇灭顶之灾。

看着他被丝丝鲜血浸润的身体，我默默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置于胸前。

「吴月娘，你终于为自己报仇了。」

空中，似乎有漫天花雨飞过，将我脑海中那一片片血色抹去。

花瓣起落间，那破碎于污泥犬吻间的骨肉渐渐恢复原状。

嫣红的唇，纤直的鼻，玲珑的眼。

——那是我，前世的吴月娘。

突然，我的心中一阵悸动，眼前渐渐恢复原样的面容突然如烟花般被炸的粉碎。

耳畔猛地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吴月娘，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我猛地睁开眼睛，透过层叠人群，萧诺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脸上已经覆满了血痂，就连齿间也溢满了鲜血，仿佛吃人厉鬼。

可他却在笑，志满意得，仿佛胜券在握。

一语成谶，新任兵马大元帅覆灭北戎得胜回朝那日，我再次见到了他。

帅旗猎猎飞舞，墨黑底色上的萧字血色夺目。

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的大元帅施施然摘下面具，从马上俯身看我，笑得猖狂。

「吴月娘，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他的声音细密阴冷如跗骨之蛆，让我无所遁形。

见我脸色大变，他心满意足地换了副温柔神情，在十万大军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柔声说道：

「神女，萧诺心悦你已久，特来向你求亲。

不知神女可愿嫁我为妻？」

「萧诺，你疯了——」

我喃喃自语，心中漫出无限恐惧。

那日，我分明看到愤怒的人群散去，萧诺奄奄一息。

据精通医术的阿柔说，他再无站起来的可能。

可现在——

更可怕的是，我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在众目睽睽下，欣然允婚。

「萧诺，我愿嫁你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