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我就听说，小姨是个白眼狼。

被姥姥姥爷好模好样地养大，却在婚礼当天逃跑，让姥姥一家成了全村的笑话。

对比起来，我妈小学毕业就帮家里干活，一到十八就成家，真是又听话又懂事。

可是这样的小姨，却在妈妈过世后，阻止她被配冥婚。

还成了救我出牢笼的人。

1.

　　灵堂上，我抱着妈妈的照片呆站着，还能听见周围的议论声。

　　他们说我妈是个没福气的，刚生下老徐家带把的就死了。

　　他们说还好有我这个大的，还能帮着带弟弟。

　　他们说我爸在外面有个相好，我妈一死，估计就要把人带回来了。

　　他们说了很多，我听着心里难受，却怎么都哭不出来了。

　　对于妈妈，我印象里最多的是她的叹息，看着我总念叨我不是个男孩。

　　说要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在老徐家抬不起头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个女孩就不对，但为了不让妈妈继续不开心，我只要一放学就开始拼命帮家里干活，直到大家都睡了，我才敢偷偷起来写作业。

　　妈妈说学习没用，让我小学一毕业就和她一样留在家里帮忙干活。

　　在我六年级这年，妈妈怀孕了。

　　她生了一个弟弟，但也因为这次生产，死在了产床上。

　　爸爸奶奶都很高兴，说终于有后了。

　　只有我在哭。

　　虽然妈妈总打我骂我，但她是我妈，也是唯一一个帮我盖被子的人。

　　可我哭了好几天，妈妈还是躺在棺材里，再也没能起来。

　　我还听他们说，给我妈妈在阴间也找了一门好亲事，嫁给爸爸去世很多年的堂伯。

　　说是到手能给我们三万块。

　　我哭着求我爸不要把我妈嫁出去，却被我爸拽着头发扇了两巴掌。

　　“你妈不嫁？那你就给我嫁过去！你个完蛋玩意，屁用没有！”

　　我爸骂骂咧咧地提着腰带离开，奶奶路过我身边还踹了我一脚。

　　我阻止过，但没有用。

　　就在我以为，以后我只能去别人家的坟地看妈妈的时候，小姨回来了。

　　2.

　　我第一次见到小姨，她和我妈妈长得很像。

　　可是又好像一点都不像。

　　她卷着电视里最时髦的头发，穿着一身到脚踝的大衣，鼻梁上还架着黑色的大眼镜。

　　村里人看见她都指指点点，可她却直接甩给我爸三万块钱，说要我妈的骨灰。

　　“你要骨灰干啥？”

　　我爸眼睛一直没离开我小姨，脸上带着怪笑，“好嘛，你姐姐生前过得节俭，你这个妹妹倒是吃好穿好。”

　　小姨冷笑一声，“我怎么样你管不着，卖不卖？不卖我现在就走！”

　　我爸想了想，“多加两千，我可都答应人家了。”

　　“成交！”

　　小姨应得痛快，当场又甩出两千块钱，我爸立即笑得眼睛都挤没了，让我小姨再等两天。

　　说是等头七过了，就立马将骨灰交给我小姨。

　　小姨转身就要走，我却不知怎么追了上去。

　　“小姨！”

　　小姨走得很快，一会儿工夫就到村口，听到声音也只是皱着眉头转身看我。

　　过了许久，小姨才摘下自己的大眼镜。

　　“你是我姐的女儿，瑶娣？”

　　我有些紧张地点头，想着妈妈和我说过的小姨，不断吞着口水。

　　“小姨，我妈死了。”

　　我说话干干的，“他们都不管我妈咋样，就你要带我妈走，小姨，你也要把我妈嫁出去吗？”

　　小姨面上有些冷，眼神也有些凌厉，看得我有点害怕。

　　就在我心里发怯，想转身离开的时候，却被小姨一把拉住。

　　“没有。”小姨的手暖暖的，像妈妈一样，有些茧子，“我是要带你妈妈出去，给你妈妈找一个好好休息的地方。”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小姨半蹲着身子，就这么看我许久，眼里有些湿润。

　　我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擦一擦，但又意识到自己的手被小姨抓着。

　　“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小姨往我手里塞了几个包装精致的小球，“我们过两天还会见的。”

　　我点点头，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当天晚上，我才躲在屋里仔细看小姨给了我什么，是几块印着外文字的糖果。

　　我小心地剥开一颗塞到嘴里，有些甜，又有点酸，吃得我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流。

　　3.

　　小姨说话算数，三天后又来了。

　　我爸说我妈的骨灰在屋里，让我小姨跟着一起去拿。

　　我记着不对，爸爸分明是把妈妈的骨灰放仓房了，说晦气，不能进屋。

　　我追过去想提醒我爸记错了地方，一进门就听见小姨的尖叫声。

　　“徐国富你这个杀千刀的，放开老娘！”

　　小姨有危险！

　　我想也不想，一把拉开屋门，就看见我爸正压在我小姨身上，听见声音后龇牙咧嘴地扭头看我，眼中却带着兴奋。

　　“滚出去！”

　　我听见我爸喊了一声，吓得打了个寒战，想起以前被我爸打的画面。

　　可小姨还在努力从我爸身下想要逃脱，就像很多次我爸喝醉酒，非要拉我妈到床上，我妈不情愿奋力挣扎的样子一样。

　　我忽然怕小姨成为第二个妈妈，抓起身边的小木凳子，用力朝爸爸的方向掷去。

　　我爸吓了一跳，下意识起身，也让身下的小姨逃出来。

　　可小姨没走，而是恶狠狠地朝着我爸的下面狠踹了一脚。

　　在我爸尖叫的时候，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刀，直接指向我爸。

　　吓得我爸声音也不敢发。

　　“徐国富，你敢把主意打老娘头上，老娘弄死你！”

　　小姨喘着粗气，拿着刀就要冲过去，我爸一慌，人直接跌坐在地上。

　　“别，别，我错了，姐夫错了，真错了！”

　　我看着有些着急。

　　奶奶他们去串门了，看看时间也快回来了。

　　等他们回来，看我爸这样，肯定不会放过小姨的。

　　我拉着小姨，有些哀求，“小姨你快走吧，再不走就走不成了，我妈的骨灰在仓房架子上，你拿了就赶紧走吧！”

　　小姨低头看我，有些不忍，还是冲我点了点头，扭头朝着仓房的方向跑去。

　　我在门口看见小姨拿到骨灰，却没有立刻走，而是重新回到我面前 。

　　“瑶娣，跟小姨一起走吧！”

　　我有些犹豫，此时却听见一声嘹亮的哭声。

　　我想起来妈妈拼命生下的弟弟还没人管，我要是走了，弟弟咋整？

　　我伸手推了推小姨，让她快走。

　　小姨可能看懂了我的意思，咬咬牙，还是转身离开。

　　我看着小姨的背影，心里有些难受，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和小姨再见面。

　　也有可能，这是最后一次。

　　我回到爸爸的房间，想要把爸爸扶起来，却被他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这个白眼狼，祸害！敢对你爸动手，等老子好了先打死你！”

　　我爸这一巴掌扇得我头晕眼花，趴地上好久才起身，伸手摸了把脸，都是血。

　　我两边的耳朵里不断有鸣叫声，让我好半天缓不过来。

　　等奶奶回来后，见到我爸那样又是一声怪叫。

　　得知了发生什么事，我奶气得拿起院子里扫玉米的扫帚往我身上抽。

　　我爸还不解气，把我扔到地窖关了一整夜。

　　地窖又黑又冷，冻得我牙齿不停打架。

　　还好，还好小姨逃出去了。

　　要是小姨被留下了，也要过这种日子。

　　可是，我什么时候能不过这种日子呢？

　　4.

　　我身上伤没好，和老师请假的日子也到了。

　　我提出回去上学，被我奶一口啐在脸上。

　　“现在家里都忙成啥样了，你弟弟天天哭，你这个当姐姐的不知道在家照顾弟弟，整天就知道往外跑！”

　　就这样，奶奶死活不同意我出去上学。

　　为了让我好好在家干活，照顾弟弟。

　　奶奶还找了根链子，直接拴在我脖子上，我走到哪里，都会传来“叮铃”的声响。

　　我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要这样了，但没想到负责我的班主任丁老师却找上门。

　　丁老师说是城里毕业的大学生，刚来我们学校，校长亲自迎接他。

　　见到我被铁链拴着，在院子里一边背着弟弟一边摘菜，个子高高的丁老师发了好一顿脾气。

　　丁老师还找来了村主任，说我奶这么做是践踏人权，说是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在得知还不让我上学后，丁老师喊着我家不把国家规定的九年制义务教育放在心上，是公然和国家作对。

　　丁老师学问高，还提出要报警，吓得村主任立马要我奶把我脖子上的锁链打开，又逼着我爸和我奶保证，不会再拴着我，让我去上学。

　　不然就收回村里分给我家的地。

　　我奶气得不行，但又不敢和村主任叫嚣，只能咬牙答应，背后狠拧我的腰，想让我亲口和丁老师说我不想上学。

　　但我想。

　　我想见见丁老师说的外面的世界，也想像小姨一样穿好漂亮的大衣，掏出好吃的糖。

　　我忍着疼就是不开口，我奶没办法了，只能认了。

　　丁老师那天在我家门外和我说，有任何事都要找他，千万不能放弃自己的学业。

　　“瑶娣，人不能总是重复上一辈错误的路，总要为自己的以后好好活，老师不会放弃你，你也不要放弃你自己。”

　　我听着丁老师的话重重点头。

　　我又可以回到学校上学了，但我也更忙了。

　　我爸整日不着家，奶奶就干脆将家里的活都交给了我。

　　“你爸不在家，我又上了岁数，你个死丫头要是干不完家里的活，就别想走！”

　　说着话，奶奶抱着弟弟笑得开心，我也不说话，低头迅速把猪草理好。

　　没关系，干活就能上学，可好过没学上，再说村里哪个娃不是这样的？

　　很快，我就迎来了小学毕业考和暑假。

　　整个暑假我一直抱着弟弟干活，同时，我爸也像外面人说的一样带回家一个好漂亮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