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晏是个不得志的穷书生，同他成婚那日我只有一张红布做的盖头。

我心疼他刻苦用功却始终不得志，没日没夜绣东西来补贴家用，忙到连绣阁的掌柜看到我发红的眼睛都劝我不要熬坏了眼睛。

直到我在画舫撞见他为头牌一掷千金，我才知道他不是什么需要寒窗苦读才能有所机会的穷书生。

三皇子魏祈，皇后幼子，太子胞弟，那才是他，真正的天恒贵胄。

有人调笑他：「你和郡主大婚在即，你养在外面那孤女不会闹吧？」

魏祈满不在意摇了摇头：「她不会。」

我确实没闹，他去郡主家下聘的那天，我放弃期待已久的孩子，踏上离途。

听闻后来三皇子赶往京郊却人去楼空时，将整个京城都翻过来也没有找到他口中的绣娘阮昭。

1

顶着寒风走到画舫前时，我被门口的小厮拦了下来。

将令牌递过去后很快有人将我引进去，刚踏进去一股带着熏香的暖流将我包裹住。

外面冰天雪地，里面却温暖如春，两侧都是点着升起的香雾。

南苑画舫，说是「人间销金窟」也不为过，整个京都的名流聚集之地。

若非是受里面花娘子之托，我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有资格踏进这种地方。

进去之后我抬眼向四周望了望，正欲走上二楼时视线被一张侧脸紧紧拽住。

暗黄色的烛光只打在他线条利落的小半张脸上—与我夫君极为相像。

我心中一跳，正欲细看时他在其他人的簇拥之下走进最里面的那间厢房，消失在转角。

「阮昭，这里。」花娘子在另一头挥手叫住我，拉着我上了二楼走过各式各样的大厅雅间七扭八拐才走进她的房间。

「刚刚在看什么呢。」她穿上舞衣，看着银丝金线在光下波光粼粼，满意转了两下随口问了两句。

「没什么，就是刚刚看到一个人很像卫晏。」

「你在乱想什么呢，西南那处都是贵客。

听说能在头牌程清清身上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怎么可能和你家那个穷书生扯上关系。要不是那个穷书生，凭你这张脸，后半辈子早就衣食无忧了。

何苦到现在还为了生意大冬天跑来跑去，……」花娘子有些恨铁不成钢，搓汤圆似地揉着我的脸。

「男人哪里有钱财靠得住。」

连花娘子这种寻常富贵入不了眼的人都说是贵客，无非就是与皇城里面的人有关。

与我们这种在皇城根下讨生活的人有着天壤之别。

肯定是最近活太多熬的才会看错眼。

「我攒够开店的钱了，以后就不用接零零碎碎的活跑来跑去了。」

我将打断她的长篇大论 ，将心放回肚子里，开心地向她说开店的事情。

「我的手艺你还不清楚吗，绣工一流中的一流，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我笑着安慰她。

花嫦带我出去的时候中途被叫走，我独自又转过一个围栏转角准备下楼时却听到里面厢房传来一道男声。

「你准备什么时候和你外面的阮昭断掉，皇后都快为你的婚事急疯了。」

「和永嘉婚事的旨意不是快下来了吗？母后她急什么。」

2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我定住脚步，眼睛不受控制透过紫檀镂空窗朝里面看去。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扮书生救美人的戏码真把自己玩进去了。不过你一个皇子还真陪她穿破烂用破烂吃破烂住破烂那么长一段时间。」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坐在主位的男子拍拍手，站起身来从旁边拿箭矢随意扔进不远处的投壶中。

也就是这个动作将屏风后的他彻底暴露在我的视线之内，我有多希望是我看错了，可是五年来日夜相伴的熟悉让我不得不承认不远处穿着华服的人就是卫晏。

脑中传来一阵眩晕，手中传来的阵阵刺痛无时无刻在提醒这不是一场梦，是血淋淋的现实。

「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千万可别搞出孩子，不然不好收场。抽身之后你随手一挥漏下的东西都够她荣华富贵几辈子了，你们也算好聚好散。」

眼泪夺眶而出的瞬间我望向卫晏神色照常的脸，觉得自己很好笑，我竟然曾经偷偷庆幸过他没有因为成婚五年没有孩子却始终爱我如一。

卫晏啊卫晏，原来你是怕不好抽身离开，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想过和我有以后。

「不怪三殿下沉沦在温柔乡，阮昭可是位顶顶的美人，有这样的佳人死心踏地陪在我身边，要是我我也陶醉。」

「我打听过了，阮昭天真无知，阿祁说什么信什么，刚开始那两年阿祁说没钱都是她在养家……」

卫晏依旧漫不经心的把玩手中的箭矢，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对他的真心当做酒间的谈资笑料，笑我对他的一往情深不过是一场骗局，笑我的真心一文不值。

期间突然有人问起「那你和郡主大婚在即，你养在外面那孤女不会闹吧？」

魏祈满不在意摇了摇头：「她不会。」

「也是，她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消失的丈夫会摇身一变成当今三皇子，往后你与郡主住在王府，与她这种身份的人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早就听说阮昭貌美，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们见见……」不知是谁吃醉了酒，忽然提出这一句。

也是在这一刹那，卫晏手中的箭矢方向一转，直挺挺朝那人的头顶上方过去，眼中的笑意不达眼底。

全场霎时间鸦雀无声，只有卫晏清冷的声音在庭中响起，

「怎么，你对本王的妻很感兴趣。」

3

我慌不择路地往外逃，撞到转角的的檀木花灯也不在乎，好像只要我走得足够快那些伤人的真相就能够被我抛之脑后。

「姑娘，您没事吧？」到门口的时候侍女的话让我回过神来，我茫然摸了摸我的脸上，下巴上堆积的水渍提醒我是怎样的狼狈。

走到外面寒风似小刀一样刮在我的脸上，又从肌肤某个空洞钻身体里，刺得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痛。

回到家中我翻出安胎药方，眼泪滴在字面晕开墨水，连忙擦住上面的水渍折好。

往铜镜看的那一眼我才知道门口侍女的担忧，镜中的人发丝凌乱，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宛如女鬼。

混乱间我想起赵夫人加急扇子上的牡丹花尚未绣完，若逾期未交，往后那些贵妇人的生意我都不用做了。

我几乎是接近本能用冻得发麻的手指拿针穿线，一边擦眼泪一边绣花，有好几次都扎在手指上。

天色渐渐变暗的同时完成最后一针浑身力气都被抽走，竟直接在桌子前昏睡过去。

我梦见卫晏穿着初见时那身墨色衣服如往常一样笑眯眯坐在家中小院等我回家，我有些生气推开门扑到他的怀里，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开口瞬间又有些委屈，「我今天受了好大的委屈……」

他抱住我像哄小孩一般温柔问我，「那是谁让我们阿昭这么难受……」

梦中的我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想出来那个人是谁，只盯着他的脸发愣，还说出口就被卫晏摇醒。

外面早已天黑，卫晏拿了件衣服盖在我的身上，问我怎么在桌子就睡着了，小心着凉。

卫晏身上画舫熏香的味道将我拉回到现实，提醒着我今天的一切都不是一场梦。

我看着与梦境重叠的那张俊俏的脸，心中升起一道绝望的声音，卫晏，是你啊。

卫晏被我突然掉下的眼泪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别吓我……是我今天回来得太迟了吗？以后都不会了好吗？」

我想开口质问他今天在画舫发生的事情，可是喉咙像被湿棉花堵住一样发涩说不出话，眼泪比我的声音先出来。

我明明是想笑的，多荒唐的事情啊，当我真正面对卫晏的时候我却只能流泪。

卫晏见我不出声，还在手忙脚乱替我擦眼泪，一向温和的神色看见我额头上鼓起的小包脸上有了阴霾，「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若是往常，哪怕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也不愿说给他，我与他都是平民百姓，告诉他只是徒增烦恼罢了，安稳度日是最重要的，这样小心翼翼的生活经不起任何的意外。

如今看他眼里笃定和寒意我终于明白这不是他安慰我的话，他贵为皇子，许多人的生死瞬间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他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过。

我伸出双手捧着他的脸，看到他黑色眼睛里面倒影小小的我，那我呢，是不是也没有放在眼里过，如果有一天我逆了他的意，是不是也随手一挥将我杀了。

我张了张嘴，扯起勉强的笑，带着从前惯有的温柔开口，「阿晏，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4

卫晏的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斟酌开口，「昭昭，我们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养一个孩子……」

听到意料之中的话，我朝放着安胎药方的那个抽屉走去，手停顿片刻最终转向存钱的那个木盒子里，将里面零零碎碎的银子倒在桌子上。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开心些，「我攒够开店的钱了，再雇一些绣娘，加上我手里客人，这样以后我可以养你。你可以安心备考，再存点钱为未来的孩子做准备，你相信我好不好……」

卫晏很清楚有一家自己的绣阁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过去看着存着越来越多的银子，我无数次幻想过得偿所愿后和卫晏说的时候我们会有多高兴。

可是现在我们两个人好像都不开心，卫晏的嘴角在上扬，可是我看见了他眼神中的欲言又止。

「好了，我就是和你随口一提。额头也是今天我不小心磕到的，没多大事。」我笑着伸出手抚平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皱眉的你都不好看了，以后少皱」

卫晏显然松了一口气，去拿药酒小心翼翼给我上完药还不忘在我嘴上轻啄一口，语气轻松地调笑，「你嫌弃我？我变不好看你就不要我了？大娘说得没错，你就是看上我这样脸了……」

卫晏忙完去厨房看一眼问我到现在是不是都还没有吃饭，我点了点头，他转身去厨房忙活。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想明白当初在我娘病重时城里所有的大夫都说熬不过夏至，而他找来的医者能让阿娘拖到我成婚之后，冬雪来临的那天。

他让我娘最后看着我幸福成家死而无憾，成婚五年除了没钱始终对我很好，替我赶走试图在我娘病重之时将我卖给官爷做小妾的舅舅，嫁给他后我的手除了绣花针几乎没有沾过阳春水。

阿娘去世的时候我一宿一宿的失眠，他陪着我一宿一宿地熬来安慰我，变着花样哄我开心。

我闭上眼忍住涌起的泪意，他这真真假假的情意当真是让我痛苦不堪。

卫晏将做好的菜端上来，我几乎没吃两口就停下。

明明是我要他做饭却不吃，他也不恼。

卫晏吃东西和他看书写字一样，一举一动都带着矜贵，从前我只觉得性格如此而已，现在明白这是生在天家自幼就刻在骨子里的讲究。

从前以为他是温润的玉，如今触及内里，发现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