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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夫君荀烨,是个端方君子。

大哥战死,族老逼他兼祧两房。他跪在祠堂前,将头磕得血流满面,铿锵回绝:

“兼祧之事,砚青万死不敢从命。此生,绝不负我妻儿。”

可直到随军归来的大嫂守节回府,他才知,那未曾谋面的嫂子,竟是他年少藏在心底的白月光。

“兼祧只是权宜之计。”

荀烨让我搬去偏院时,怀里还藏着大嫂绣的鸳鸯帕。

“大哥新丧,大嫂是长房嫡媳,总不好做妾。阿缨,你且让一让。”

后来,我彻底让出来了。

他却在雨夜红着眼追到渡口,像个失了魂的疯子。

1

我起得早,推窗时发现,那几株老梅已连夜被连根刨去,换成了海棠。

青荷小声在我身后说:“听说是姑爷吩咐的,说大少夫人回来,最爱海棠。”

我忽然想起,那几株梅树是他求得山中异士所赠,说我喜梅香孤傲,最配得它傲霜而开。

如今却换成了海棠。

我苦笑着坐回榻上,看着青荷将我那几件冬衣小心叠好,又将陪嫁一件件包起。

她眼圈红得厉害,却什么都不敢说。因为方才那封族中谕帖,落了章,是族老的意思。

也是荀烨的意思。

“小姐,钥匙……也要还吗?”青荷露了哭腔。

我拍了拍她的背,点点头。

我自荀烨登第起便掌家理事,连府中哪个小厮脚程快,哪个厨娘盐放得轻重,都得过我眼。

而如今,这串钥匙要交到别人手上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

荀烨从前每次来,都是直接推门入内,笑着唤我“阿缨”。

如今,他站在门口,客气得像个路人:“在收拾东西了?”

“嗯。”我淡淡应声。

他沉默片刻,道:“你不必放在心上,嫂子刚回来,人前人后总要顾着些,她是长房嫡妇,终究……该有个位置。”

“我知道。”我望着他,语气淡淡的。

他目光微动,只道:“偏院那边我让人收拾过了,你去那边歇一阵也好,清静。”

“阿缨,”他忽然开口,温柔中带着试探,“你别多想。撂了这府中内务也清闲些。”

我看了他一眼。

他怀中露出一方帕子的边角,正是上月我绣给他的。只是那帕上的“阿缨”二字,如今被两根新线补改。

改成了“青宜”。

那是大嫂的闺名。

我那嫂嫂是个人物。

她乃北境边防严老将军的女儿。

据说她曾在疫病横行时独自照料伤兵,救下百余性命。

也曾于粮道断绝时,亲自押送辎重,穿林涉水,送至前线未失分毫。

圣上闻之动容,赐匾“贞靖”,称她“柔中有刚,女中豪杰”。

这样的魄力,谁不欣赏。

也难怪我那素来稳重的夫君……也难以自持。

荀烨察觉到我目光落在帕上,神情一滞,脸色顷刻涨红。

向来自持端方的他,此刻却手足无措,竟连遮掩都显得慌乱。

我轻声一笑:“我不会多想。毕竟连那几株老梅都能连夜挖走,我这活人再让一步,也算不得什么。”

他被我噎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嫂子回来……孤身一人,咱们总得顾个情理。”

“情理?”我缓缓一笑,“荀烨,你跪在祠堂时,也说过不肯兼祧,为我妻儿立誓不二。那时说话的人,不是你?”

他沉默不语。

我看着他的反应徒余失望,只将手里那串掌家钥匙拍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响。

荀烨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我提着包袱,牵着青荷的手走出门槛。

这正院,我进进出出八年,从新婚、守孝、掌家,再到如今清身让位。

我低头轻笑,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2

我那夫君言辞恳切,说“兼祧两房”只是迫不得已,族老所逼。

而我却在他眼底,看见藏不住的怜惜。

他以为他藏着不说,我便打听不到么。

原来这位嫂嫂,是他少年时的旧识。

他们在一场庙会中结缘。

而彼时,她早已被定了亲。

他没有问,她便没有说。

她的名字,早写在了荀家家册,只待吉期嫁入门中,做他兄长的正妻。

直到多年后,她着素衣随灵柩归来,他才在送丧的披麻里,看清她眉眼。

年少时藏在心里的那人,原来是他的嫂子。

而如今大哥战死,礼法容她归宗。

他们,终于能再续前缘。

3

廊下的雪一夜未停,我正熬着梨汤,想着行哥儿昨日还咳着,今日天又冷,得送些热的去暖暖身子。

秋霜拎着铜壶倒水,迟疑着问:“姑娘要送去书房吗?夫人吩咐,说小少爷这几日都在她屋里温书。”

我手一顿,低声道:“夫人?”

秋霜噎了噎,小声道:“……青宜姑娘日前重新认了宗,姑爷命所有人都以′夫人'相称。”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梨汤盛在瓷盏里,勉强还算保温。我揣在袖中,踏雪往正院去。

廊下结了冰,我脚下一滑,扶着柱子才堪堪站稳。

远远有小厮快步奔来,怀中抱着一只雕花手炉。

我下意识问:“是送给我的?”

他脚步一顿,似乎也未料到会撞见我,犹豫着答:“是少爷吩咐……送给夫人的。炉胎薄,暖得快,府里只做了这一只。”

我自不会以为他口中的“夫人”还是我。一时间只觉好笑又尴尬,点点头,侧身让他过去。

到了书房门口,尚未进屋,便听见行哥儿脆生生地喊:“娘——娘快来瞧,我写的这两个字有没有进步?”

我心里一暖,正要应他。

屋中却传来宋青宜的笑:“不错,笔力清劲,很有你父亲小时候的模样。”

“那娘喜欢吗?”

“喜欢,自然喜欢。”

我站在门边,握着汤盏的手指发白。

门帘忽然掀起,行哥儿小跑着出来撒欢。

  他从前一见我,定要扑上来撒娇,唤声“娘亲”,拉着我袖子不肯撒手。

如今却站得笔直,规矩周全地行礼,一板一眼道:“姨娘安好。”

我声音有些发涩,不敢相信地问他:“你叫我什么?”

他眼珠转了转,小声道:“爹说青宜伯母如今是正室,我应当改口,不然会失了体统。”

我一时不知该摆出怎样的神情去面对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

我仓促将汤盏塞进他怀里:“趁热喝,别又咳起来。”

他抱着汤盏跑回屋,连头都没回,边跑边喊:“娘你快尝尝,姨娘做汤的手艺很不错呢!”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

青宜轻声打趣,荀烨温声附和,行哥儿一声声“娘”,叫得亲热极了。

屋内炉火该是暖的,围坐三人,说不出的热闹。

而我立在门外,只剩指尖一片寒凉。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学写“娘”,是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如今他写得工整规矩了,再唤“娘”却已是别人了。

4

我原想着送完梨汤便走,却不知为何,脚步始终迈不开。

炉火的光透过窗纱,将她衣袂与他肩影映在窗棂上,一明一暗,缱绻缠绵,竟像极了一对璧人。

早就听说她想学棋,想来此刻正是荀烨在案上设了棋局,倾身细教。

而我记得,刚嫁过来那年,我也曾问他,能不能教我作画。

他说朝中事多,回府心疲,提不起精神,空了再说。

可这些年,他始终没有空过。我的笔墨搁在架上落了灰,颜料一罐罐干涸结壳。最终,只能落得个被清理的下场。

如今他却耐心教她执子落棋,细细解说,低声劝慰。

帘内笑声又起,行哥儿喊得正欢:“娘好厉害,只学两个时辰就能和爹爹打成平手了!”

“不像姨娘,连行儿都下不过。要是我是青宜娘亲生的就好了。”

我怔在原地,风卷过屋檐,吹得我心口像被剜了个口子。

我和荀烨,皆是下棋的行家。

当年新婚赴宴,朝中几位棋艺出众的翰林大人联手对弈,荀烨仅以三十七子便落尽全局,被太傅亲口称赞“气势如刀、心思如棋”。

我也不差,自幼随外祖父习棋,遍研兵法,论棋理和心性,皆可与荀烨不分上下。

行哥儿年幼时,常拉着我对弈。我却怕赢得太快,扫了孩子的兴,便故意落子迟缓,接连失误,换来他一次次眉飞色舞地叫好。

而荀烨性子一向清正,最瞧不上我这些“哄孩子”的法子。

他说:“胜负当明,不可戏子。”与我对弈从不肯让我半子,赢便是赢,输也得输出个章法来。

我曾一度欣赏他的这份骄傲与克己,也以为他对谁都这般公正不移。

却没想到,如今面对他心爱的姑娘,他也学起了我当年那些藏着让的把戏,只为博她一笑。

行哥儿嚷着要宋青宜做他亲娘。

素来将礼法看得大于天的荀烨却未置一词,只听宋青宜低笑一声,似是捂唇斥行儿胡闹。

荀行急忙道:“行儿才没有胡说呢。爹说您心气高,是世间少有的贵人。”

他话音刚落,荀烨轻咳一声,我几乎能想到他红着脸,面对心爱女子的娇羞无措。

宋青宜笑着问:“那你阿缨姨娘呢?”

行哥儿脱口而出:“祖母不大喜欢她,说她出身寒微,行事小家子气,嫁到我们家是高攀了呢。去铺子买东西时,总要跟商贩讨价还价,脸皮也不顾。”

  我心头一紧,却听他继续道:“而且她总爱唠叨,嫌我功课没做完,嫌爹回得太晚,不像青宜娘亲,出身虎门,胸有沟壑又不拘小节,是顶好相处的人了。”

  我立在雪地里,久久未曾回神。

  心像被风吹透的盔甲,外壳仍在,但冷气从缝隙一点点灌进来。

说话间,一只熟悉的身影跳到了青宜膝上,逗得她咯咯直笑。

  那老猫原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性子顽劣。宋青宜说她夜里怕冷,猫便被抱去了她房中,说是能伴她好眠。

  此时猫在她膝上卧着,宋青宜摸着它的背,笑着说:“这猫有灵性,晓得疼人。”

  荀烨也笑,说:“它原不亲人,阿缨养它这么些年也没养熟,这么一看,倒是更喜欢认你做主呢。”

我听了一阵,终于抬脚离开了。

  心里闷得像是在打仗,却没有敌人。

  我从不曾想过,自己会败下阵来。

  不是败在沙场,不是败在箭下,而是败在后宅的一盘棋,一声“姨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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