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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慎嫔,让我谨小慎微的慎么?

谢景珩啊,你是懂我的。

知我自幼行事大大咧咧,就以此缚我。

可笑我自幼被京中冠以诗曰:力家有女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

如今先以淑字灭我本性,再以慎字缚我言行。

落得如此下场,是我咎由自取,还是他谢景珩忘恩负义?

我入宫侍寝第一夜就被陛下厌弃,自淑妃贬为慎嫔一事,很快传遍后宫。

次日大早,皇后懿旨再至。

崔莺莺说我冲撞陛下,害得陛下夜不能寐,罚我跪于佛堂,替陛下祈福。

我拖着伤体,自天明跪至天黑,天黑跪至天明。

宫里的人看人下菜碟,送来的吃食都是些残羹冷炙。

饶是如此,还有人不愿放过我。

此时正值酷暑,佛堂酷热难当,可屋内莫说是冰块,就是半点水渍都见不着。

唯一能打湿地面的,除了我淌落的汗水,再无他物。

若非太后怜我,派人送了些冰来,我怕不是热死,就是累死了。

直至第三日,我昏厥数次后醒来。

随行的宫女小兰才喜悦地过来搀起我:「娘娘,陛下下旨,宽恕你了,快起来吧。」

他终究是不忍吗?

可我已经起不来了啊。

再也不能追着他满院跑了。

被小兰背回邀月宫时,恰好撞见帝后同行。

他牵着崔莺莺,眉眼弯弯,一举一动俱是爱慕。

帝后情深,多好的画面啊。

如果没有我在,就更好了。

目光停滞在我身上时,他眸色微沉,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

我便自觉从小兰背上下来,扶着墙吃力地朝邀月宫走去。

密密麻麻的剧痛自早已麻木的腿上一路传来,令我整个人都变得麻木不堪。

等走进邀月宫偏殿时,我才觉察有异。

我的腿,多半是废了。

我敲了敲僵直的双腿,掀开衣摆,望着那狰狞乌青,缓缓抱紧了自己。

疼疼也好,疼了,就不想不念了,是吧?

6

也正是当日,听小兰说,陛下在慈宁宫与太后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太后因此一病不起。

还没等我去探望,太后病重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太医院束手无策。

太后拒绝了所有妃嫔探望,唯独指名道姓叫我去看看她。

我也是个病秧子,除了去陪陪这位与母亲手帕之交的贵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盯着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和无力的手,自嘲似的轻笑出声。

足足走了小半日,我才在小兰的搀扶下来到了慈宁宫。

未等我进门,便听见有妃子在议论。

「陛下,若是回到三年前,让您在皇后姐姐和慎嫔之间选,你会选谁呀?」

说话的应是个初入宫的小姑娘,语气有些娇憨。

谢景珩冷哼了声,摸了摸鼻子,嗤笑道:「区区武夫之女,也敢跟天生贵女相提并论?」

我立于门口,微微吸了口气。

罢了,如今的我,回塞北约摸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随着一位妃子回头,其余妃嫔纷纷看向我。

谢景珩回首望来,脸上的嗤笑随之凝滞。

我一步步挪向前方,路过他身边时,我侧开半个身位,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这次,我总没有挡你的路吧?

别踢我了。

疼。

真的。

没骗你,小橙子。

崔莺莺站在他身旁,作出一副惊讶模样。

「怎么几日不见,淑妃妹妹,哦不,现在应该叫慎嫔妹妹了,怎就瘸成这般模样了?莫非是本宫罚得太重?」

说着,她撅起嘴看向谢景珩。

「陛下,臣妾知错了,你要罚就罚臣妾吧。」

我抿了抿唇,再度朝屋中走去。

谢景珩的目光始终钉在我身上,他似乎很疑惑,为何曾经一言不合不管是谁逮住就是一顿打的镇北侯府嫡女,如今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的眼神有些失落,又似是觉得不忍。

「慎嫔,若是不适......」

我不愿再应他,只慢吞吞往屋里走着。

谢景珩拂袖离开。

身后传来了妃嫔们的讥笑。

「一个刚进宫就失宠的贱嫔,还敢在陛下面前摆谱?」

「仗着年幼时的情分罢了,也就那么点,指不定哪天耗尽了,就会给她打入冷宫。」

我顿住脚步,终是没有回头。

是啊,年幼时的情分,或许早就耗尽了。

在我离京那日。

在八百里加急的路上。

在我逃跑那晚。

心底的酸涩溢满胸腔,又转瞬即逝,最终归于那处隐秘的角落。

不知是我不复见它,还是它不愿见我。

7

我推门而入,病榻上的太后朝我招了招手。

她的脸色很难看,惨白如纸。

塞外苦寒,军医稀少,我也曾学过一些粗浅医术,便凑到其近前,想替她把脉。

可我的手刚搭上去,她便笑了起来。

「流汗如油,濒死之脉,对否?」

笑着笑着,她咳嗽两声,嘴角暗红的血丝格外鲜艳。

她不管不顾,只专注地注视着我。

「你和你娘长得真像,性子也随了她,都是倔脾气。」

刚开口,她的话匣子便逐渐打开。

「你莫要怪皇上,他也知不该将你困于宫墙,可这后宫看似深宫高墙,却与朝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年少时的情谊,他从未忘记,只是为君者,终究是身不由己的。」

那确实是身不由己,大权在握,掌控天下,可不就是累得慌么?

「哀家知你心中有怨。」她苦笑起来,「身后事哀家管不了,但这生前,哀家还想再多句嘴,你且熬一熬,待皇上坐稳了这江山,该你的,样样不少。」

太后这话已经是在明示我了。

毕竟相府门生遍布天下,崔相爷又出自清河崔氏,是难以撼动的名门望族。

所以...,谢景珩的苦衷就是,他不得不将我囚在身边,日日磋磨我,做给崔氏看,以安相府之心?

只是我想不通,他有苦衷,那苦我做什么?

放我回塞北不就行了?

他娶他的皇后,我打我的仗,谁也不干涉谁。

太后见我依旧不为所动,幽幽一叹,喃喃自语道:「傻孩子,哀家与你母亲手帕之交,不求别的,只求你在这后宫之中,能熬到苦尽甘来那天。」

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有什么意义呢?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母后,我很快就会来看您的。」

她苦笑着点了点头,说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我则摇了摇头。

不啊太后,我很快就会去看您啦。

8

是夜,太后薨逝。

我也倒在了回邀月宫的路上。

完全清醒已是半月之后,我刚要起身,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摁下。

谢景珩俯身看向我。

迎着我疑惑的目光,他倨傲的神色中隐隐有丝丝深沉。

「皇后宽宏大量,让我雨露均沾,我这才来的。」

这样啊。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下床,双膝跪地。

「臣妾身体不适,难承圣恩,恳请陛下回转。」

谢景珩脸上笑意全无。

他冷冰冰地盯着我,眼中是说不出的恼怒与嫌恶。

「放肆!你以为你是谁?说拒绝朕就拒绝朕?你把朕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么?」

「今日这寝,你侍也得侍,不侍也得侍!」

那夜他许是恼羞成怒,折腾得格外凶狂。

我不知晕过去了几次,直至神志不清时呼喊着小橙子,他才稍有收敛。

天色渐明时,他愤愤然离去,全然不顾我遍体鳞伤。

他刚走,我便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咳了几大口血。

匆匆赶回的他身躯僵硬。

「你,怎会如此?」

他抱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传太医,快传太医!」

9

「放肆,她明明身体那么好,怎可能身中奇毒病入膏肓?」

谢景珩一脚踢开太医院院首,临走前放下狠话。

「若是治不好慎嫔,朕会让你们满门陪葬!」

看着这些瑟瑟发抖的太医,我于心不忍。

没必要为我一个将死之人再造杀孽啊。

我看向床边那块谢景珩临走前留下的金牌,轻声呢喃:「王院首,你们拿着金牌,打着为我寻药的旗号,逃命去吧,放心,我活不了多久的,不等你们回来,我就死了,到时想必他也不会再责怪你们。」

王院首重重叩首,刚出门,就迎头撞上了去而复返的谢景珩。

后者揽着崔莺莺,目光凌厉。

「我就说你怎会突如其来病重,原来是和他们串通一气?若非皇后留了个心眼,让我回来再看看,我还真不知你会在我眼皮底下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我抬眸望向他,眼中满是失望。

他迈步朝我走来,粗鲁地将我拽下床。

「你不是心悦朕吗?怎么,做朕的妃子就这么让你觉得恶心?不惜吐血也要避开侍寝?好,朕成全你!」

「来人,褫夺慎嫔之位,打入冷宫!」

听到这句话时,我放松之余,指尖又微微蜷缩些许。

他不是不知道,我心悦于他,只是在他眼里,既要又要,也什么都得不到。

被拖走之前,我看了眼他,轻轻一叹。

「原来,你还记得我心悦于你。」

谢景珩瞬间攥紧拳头,直至青筋暴起。

「滚,滚得越远越好。」

10

这话为什么不早些说呢?

在冷宫热得睡不着时我总在想。

可我并没有在冷宫待多久,不过月余,我就被放出来了,还恢复了淑妃之位。

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为什么突然把我放出来?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回邀月宫当天,我就感觉到了异常。

后宫的气氛不对,似乎所有人都紧绷了起来。

只是我这份疑虑并没有维持多久,一则消息还是通过小兰之口透露到了我的耳朵里。

塞北兵败,包括父兄在内的三十二将皆战死。

11

这次兵败事发突然。

父亲领兵诱敌,兄长率主力埋伏。

本已将敌军主力合围,欲一举围歼敌军主力。

两军胶着之际,不知从何处杀出一支生力军,竟直接撕开了突破口。

这下便不是父兄合力歼敌,而是敌军四面开花了。

父亲本已突围,却挂念兄长安危,又杀了进去,二人浴血战至天明,两匹战马托着二人的尸体回转。

若非妹妹临危不乱,收容军队击溃敌军攻势,北境防线怕是早已告破。

只是她也因这一战身负重伤,几度昏厥。

这一仗打完,防线是守住了,可塞北依旧危险。

历代先帝为何或打压或拉拢林家?

就是因为我镇北侯府是镇守北境最坚固的盾,进攻塞北最锋利的矛。

如今镇北军中青一代的将令被杀至断层,主帅副帅皆阵亡,朝野动荡,天下人心惶惶。

12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身躯摇晃,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我身着素衣,踉踉跄跄跑到养心殿外跪下。

「臣妾请旨,领援兵驰援塞北!」

养心殿寂静无声。

直至天色渐暗时,掌印太监才走出来。

「淑妃娘娘,陛下在与皇后下棋,请娘娘明日再来吧。」

他总说我荒唐。

我看他才是荒唐至极。

北境战事吃紧,他抱着个美娇娘做什么?

气急了的我冲进去就掀了两人的棋盘。

崔莺莺托着下巴打量着我,满眼得意。

「淑妃妹妹来接替本宫了?」

被扰了兴致的谢景珩转过身,满脸怒容。

我懒得管他,径直走到崔莺莺跟前。

「你好像很开心?」

她仰起脸来,笑脸盈盈。

「淑妃妹妹不开心吗?嘶,好像也是,对不起呀妹妹,你父兄刚刚战死,本宫不该这么开心的。」

她能有什么错呢?

她不过是用我父兄的死一再刺激我而已。

我抄起桌上的棋盘,用力朝她的脑袋砸了下去。

不料谢景珩却护在了她身前。

一声闷哼过后,他回首怒视我,死死扼住我的脖颈。

「刚一回来就发疯?林卿妤,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崔莺莺依偎在他身后,有恃无恐地看着我,语气中带着哭腔。

「皇上,卿妤妹妹的父兄刚死,我能理解她的。可能她刚没了家人,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发泄一下吧。」

闻言,谢景珩指节泛白,眸中闪烁着莫名的光泽,一把将我推开。

「林帅之死,乃天定数也,跟朕的安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声如洪钟,回荡宫墙,连屋外的侍卫都听得一清二楚,丝毫不曾给我留过半分情面。

脖颈处残余的窒息感尚存。

我眼尾泛红,死死盯着他。

「无道昏君,先帝爷瞎了眼才会立你为太子,让你继位!」

谢景珩眼中的怒意顷刻散了个干净,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惶恐。

他似是不解,为何我会如此羞辱于他,而且深仇大恨至此。

他木着脸转身,背对着我。

「卿妤,你过了!」

「要是我武功还在,我还能把你杀了。」

我冷着脸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乾清宫。

崔莺莺惊慌地扶住谢景珩:「皇上您消消气,淑妃只是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随她去,她已经疯了,禁足一年,不三年,让她日日抄写佛经忏悔。」

我吃力地挪动着身子,脖颈上被指甲割破的伤口正在缓缓溢血。

其实我也挺佩服他的,他总是懂得我害怕什么恐惧什么。

所以每一刀都扎得无比精准。

我打小就不爱写字,结果他现在让我日日抄写佛经忏悔?

自己忏悔去吧。

反正我还有不足四月的寿命了。

13

谢景珩真的懂我,知道我不会抄,就派了四个嬷嬷过来看着我。

她们都是宫中老人,有的是磋磨人的手段。

不时拿出一尺来长的银针,不听话就往骨缝里扎。

那种疼直叫人生不如死,不如在战场上让敌人砍我一刀。

自她们来后,为了剩余的时间能快活些,我也只得拿起笔杆子,一点一点写着。

这笔杆子好似有千斤重,我那只能舞银枪的右手,此时拿着它却颤颤巍巍。

写着写着,我便觉得脑袋昏沉沉,一转头便昏睡了过去。

知道被凉水泼醒时,我才惊觉,自己见了红。

几个老嬷嬷吓慌了神,急忙去请太医。

等谢景珩来时,太医刚给我施完针。

他似乎心情并不好,语气格外不耐烦。

在见到我时,他眼中微微一亮,多了些许欣喜。

「卿卿,你想通了?」

他迈步行至我身前,轻咳两声:

「抄写经书半月,你多了些温婉,去掉些浮躁,也是极好的。」

「我是人病了,不是脑子病了。」我闭上眼眸,不再去看他。

谢景珩微微一愣,随即看向一旁的太医。

「脉案呢?给我看看。」

他又坐到我床边,斥退左右:「为了见我,你竟不惜装病?证明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这一番话把我膈应得不行。

同时心情也复杂到了极点。

别看,别看。

我真不想让他知道我怀过他的孩子,我觉得脏。

万一他知道了,又是一场风波。

他刚看了前两句,目光随即变冷。

下一刻,听闻消息的崔莺莺匆匆赶来,好巧不巧地扑在了他身上,将脉案打落在地。

好巧不巧,掉进了冰盆里。

脉案被冰冷的水浸湿,上面的字迹瞬间模糊成一团,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谢景珩神色微冷,站起身来。

在瞧见崔莺莺慌张的神色后,他也并未多说,起身离开。

目送二人远去,我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声音恳切。

「请你帮我,瞒下这份脉案。」

「可是,经历此次小产,小北将军的寿命只在旦夕之间啊!」

没事的,早点死,也好。

反正,如何稳定军心、如何重建防线,种种方法我已经让这位昔日的镇北军军医转交给了妹妹。

与之同去的,还有我常年佩戴的那枚狼首玉佩。

那是镇北军陷阵营的玉佩,乃先皇所赐,是留作紧急情况所用,只认兵符不认人。

有陷阵营相助。

北境无虞了。

14

我在床上瘫了三日,直到第四日晌午,我才有了些许精神。

我被小兰搀扶起来用膳。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碟枣泥糕,比多年前吃过的更精致小巧。

小兰说,这是陛下专门请御厨做的,他心里肯定有我。

「娘娘,您切莫伤心,近日陛下已经在彻查北境兵败一事,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出结果了呢。」

可笑。

为了他的千秋帝王梦,坏事做绝。

还要我感谢他吗?

我轻轻摆手:「你们拿下去分了吧。」

太后说得没错,前朝与后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几日,连一直在我面前来回跳的崔莺莺也没有冒头。

听说她在御书房外跪着,求她放过崔家。

我无声一笑。

无情多是帝王家。

他怎么放得过啊?

即便他放过了,只要妹妹平定了北境,她必会起兵勤王,诛杀佞臣。

我有时也在想,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他一直要这么自以为是,总按着自己的想法来。

结果闹得一团乱麻,以至于最终谁也得不了好,谁都不快活。

崔莺莺如我那日,跪至昏厥也没能跪来一份恩典。

最终御书房里只扔出来一卷废后的圣旨。

她不信,拒绝宫女的搀扶,想冲进去要个说法。

她没等来谢景珩的召见,却等来了我。

15

一旁的宫女向我行礼:「拜见淑妃娘娘。」

唯有崔莺莺瘫软在地,怔怔出神。

我蹲下身子,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我对视。

「你说,被打入冷宫意味着什么?」

崔莺莺有些不服气地瞪着我:「意味着你能代替我?想都别想,你顶多算个过去的人,本宫才是陛下的心尖宠。」

真是个傻姑娘啊。

「那你说,我现在打断你的手脚,拔掉你的舌头,在剥了你的皮,做成人皮灯笼,他会出来护着你吗?」

「你敢!你母族尽丧,不过是一条断脊之犬,也敢在本宫面前叫嚣?」

我拿出嬷嬷刺我的银针,轻轻推进她肩头,痛呼声顿时盖过了谩骂。

「你看,他也不是多爱你。」

他爱的,从来只有自己。

崔莺莺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她愣怔地看向御书房,被宫女拖着往冷宫走。

我则站起身,撑着最后的余力,走进御书房。

谢景珩焦急地走向我,踹开两旁搀扶的宫女,将我拥入怀中。

「卿卿,你还是这么蛮横无理,只是现在再无人可挡我们相爱。」

「小橙子,你还记得那年吗?」

「那年,你被刺客追杀,我哥在后面顶着,是我带着你钻狗洞逃出去的。你那会儿还是个小胖墩,钻不过去,卡在墙上哇哇哭,要不是我踹你一脚,你那天就死了。」

「还有那年,二皇子征战归来,立下赫赫功勋,先帝本有意立他为太子。凑巧我们一起进御书房玩,你弄碎了先帝爷最爱的那方笔洗,还是我帮你顶罪的,我爹打的掩护,最后我被罚跪,我爹罚俸半年。要不是那天扫了先帝的兴致,他打算改日再立,结果就查出了二皇子贪腐一案,你的太子之位,也稳不到现在。」

我断断续续地说着,他耐心地听。

「卿卿是最好的姑娘,朕心仪你。」

「可是,」

我凝视着他,嫣然一笑:

「你为了收回北境军权,纵容崔家克扣北境军饷,任由他们通敌,害死我父兄,害死北境数万将士,你觉得,我们回得去吗?」

「卿卿,你还是在怨我。你知道吗?为了扳倒崔家这棵大树,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卿卿,我比你更难,我一直都是为了你好。」谢景珩深情款款地望着我。

「真好啊,为了我好。」

我静静倚靠在他怀里。

笑着笑着,大股鲜血从我口中不受控制地涌出。

「卿卿,卿卿!」

谢景珩瞪大了双眼,目眦欲裂。

他紧紧抱住我,快步朝太医院跑去。

「传太医,快传太医!」

16

我没再听他焦急的呼喊,而是静待着死亡的降临。

好一个为了我好,好一个你比我更难。

若是一开始你说明心意,放我回北境,则北境无虞,我亦念你如初。

若是一开始你告知父亲想要北境军权,父亲必双手奉上。

若是一开始你想削弱豪门望族对朝堂的掌控,派人收集罪证即可,与父亲通个气,设局让奸臣自己跳出来也行。

可你呢?

你先派人勒令我与父亲返京,困我于宫墙,而后以我边关将士的血泪为代价,斩掉了崔氏这一毒瘤,最终落得两败俱伤,朝廷元气大伤。

你既想要我,又厌我性子倔。

既想要军权,又想打压望族。

所以你磋磨我,害我父兄,引得崔氏满门尽遭屠戮。

你刚愎自用,总想按你的来,你怎么不让太阳停下呢?

小橙子啊,你真是个傻子。

我已经瞧不见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响,耳畔唯一存在的,只有北境那呜呜呼啸的风声。

我的手无力垂落,一张褶皱的字条掉在地上。

上面写着:

小橙子,你若念我分毫,且让我安息。

我死之后,衣裙葬江南,遗骨归北境。

17

「淑妃娘娘,去世了。」

谢景珩等候许久,才等来这么一句回应。

他愣了半天,突然疯了一样拔出天子剑乱砍。

劈了药箱。

砍了药柜。

「皇上息怒,息怒啊!」

他深深吸了口气,面容微微颤抖,语气哽咽。

「我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让她留在我身边,你现在让我怎么息怒?」

太医们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昔日的镇北军老军医问他。

「陛下难道深爱淑妃娘娘?」

「那您这么往死了磋磨人干嘛?」

谢景珩被这两句呛得气血上涌,当场吐出一大口血来。

「老臣本以为,陛下是想夺林家兵权,才把大小姐困在宫中,以此掣肘林家,再徐徐图之。」

「结果现在林家垮了,北境从以前的可攻可守变成了如今的仅有自保之力,再无反击之功,大小姐也被折磨死了。」

「您现在说,您想把她留在身边?」

「陛下,横竖老臣孑然一身,九族就我一个,不如老臣替您把把脉,看您是否得了癫症?」

他无法回答,只得抱着我已经逐渐凉透的尸体往宫里跑。

他漫无目的地跑着,最终又转到了邀月宫门口。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曾经的镇北侯府。

看到了父皇的托孤重臣,看到了自己的授业恩师,看到了少时的欢喜,看到了那软糯的小团子。

一眨眼,风沙漫天。

他们都不见了。

他颓然跪倒在地,抱着我的尸体无声怓哭。

18

京中近日盛谣传——

陛下疯了。

不仅追封曾经厌弃的淑妃为后,还不允其下葬,寻遍天下得尸身不腐之法,而后日日搂着其尸身上朝、就寝。

一到夜里,皇宫便时常传来声声怓哭,其音之悲,尤为瘆人。

直到谢景珩抱着淑妃的尸体一路来到冷宫之外。

迷离尸香逸散,他癫癫地看着紧闭的冷宫大门,满脑子都是自己昔日将淑妃打入冷宫时的模样。

他想着,若是能早点告诉卿卿,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他多想回到卿卿嫁入皇宫的那天,那天她头一回卸下铠甲,身披嫁衣,哪怕冷着脸,也依旧是难以遮掩的风华。

「小橙子,记得来娶我呀。」

他张了张嘴,想要回应。

「卿卿......」

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卿卿。

而是早已被打入冷宫的崔莺莺。

「你护她许久,可她最终还是死在了我的前头。」崔莺莺哧哧笑着,眉眼间满是得意。

他一脚踹在崔莺莺胸口,怒冲冲踩在她肩头。

「就是你,都是你害的,害我夫妻二人生离死别!」

这一脚踹得崔莺莺大口咳血,脑袋歪向一边。

跟随而来的众侍卫胆颤心悸,不敢有丝毫言语。

谁能想到,曾经挚爱皇后娘娘的陛下,如今却为了一个已故的妃嫔,迁怒于她。

迎着谢景珩憎恶至极的眼神,崔莺莺凄凉而笑。

「陛下,一直欺负她的不是你吗?若非你的纵容,我怎会、又怎敢做什么?」

「是你让她嫁入宫中,还恶劣地封其为淑妃;也是你三过宫门而不入,告诉全天下人你厌弃她;骂她的是你,辱她的是你,逼她侍寝的还是你,臣妾不过是顺着你的意思来,现在你说怪臣妾?」

「是不是所有喜欢陛下的人都要被你肆无忌惮的欺辱?你当时怎么不告诉她真相?敢问陛下是哑巴了,还是没长嘴?」

「其实陛下什么都知道,就是在等,等她屈服,等她低头。」

崔莺莺无力地躺在地上,声音愈发凄厉。

「你什么都想要,兵权、世家手底下的权力、林卿妤的爱,你全都要,可最终呢?」

「闹成今天这副模样,从来都不怪我们任何一人,是你一手促成的这一切!」

谢景珩被这一席话顶得身形摇晃,几欲栽倒。

「你放肆!」

他狠狠一脚跺向崔莺莺咽喉。

后者丝毫不躲,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眸。

她举族被杀,留着一条贱命又有何用?

濒死之际,她也想起了出嫁前夕父亲的嘱托。

她父亲叮嘱她,伴君如伴虎,要学会领悟君心,陛下喜欢什么,你就去做什么,陛下厌弃什么,你也要跟着厌弃。

可她现在想说:「父亲啊,您错了,大错特错了。」

谢景珩就是个角落里怯懦的爬虫,用自己阴暗的心思去揣度每一个人。

您说伴君如伴虎,可他啊,根本不配为君。

他配不上我崔莺莺。

更配不上银枪镇北境的小北将军。

卿妤姐姐,对不起,我知错了。

19

废后死的那日,谢景珩也彻底疯了。

他不理朝政,抱着尸体不早朝。

每日他只会在冰床上盯着林卿妤的尸体看,目光格外深情。

每当半梦半醒时,他总会遇见卿卿的背影。

其实他从未想过害卿卿,只想做做样子给朝臣看。

他是想着,等扳倒了相府,再将卿卿扶上后位,恩爱一生的。

卿卿,我真的没想伤害你,只是做做样子,我心里是有你的。

他翻看着从太医院索要而来的脉案,捧在手心里,无声哭泣。

他又看见卿卿了。

朔风呼啸,大漠黄沙,他与卿卿纵马驰骋。

夕阳下,二人驻足漠北,他侧头望向她,伸手触向她的侧脸。

她回眸一笑,银甲之后白袍随风,眉眼弯弯。

一转眼,一柄银枪当胸而过。

他的卿卿杀了他。

她不再爱他了。

老太师叩响宫门,抬着棺材来死谏。

「陛下还要消沉到何时?林家二女举兵勤王,已兵临西直门下,不日即可破城!陛下当真不想要这江山,要拱手相让吗?」

「皇上!你莫忘了,林氏全族世代忠良,而今举兵南下,是所为何来?您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谢景珩幡然醒悟。

可惜悔之晚矣。

京城风云变幻,皇宫喊杀震天。

等他想起来上朝的时候,龙椅上已经换上了一袭银甲。

一杆银枪遥遥指向他胸前。

他恍惚抬头,那枚狼首玉佩格外清晰。

「卿卿,是你来接我了吗?」

「昏君还阿姐命来!」

长枪当胸而过。

他还未死透,怀中卿卿的尸体就已经被来人夺走。

「还给我,还给我,她是朕的皇后!」

「你也配?」林轻语厌恶地踹开谢景珩。

后者胸口剧痛,眼神几乎涣散,却被赶来的老军医强行施针吊住性命。

「想就这么死?没那么容易!」

「来人,拖下去,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林轻语怀抱着林卿妤的尸骸,缓缓抚上了她的双眸。

「姐姐,别睡了,咱们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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